许家洞的臭皮柑和功勋矿

参赛作者：朱长进（郴州市许家洞学校）

三年前的秋天，走进许家洞学校那朴素的校门，右边墙角静立着一棵树。远看平平无奇：灰褐的树干，叶子是常青的绿。只有走近了，细看枝头挂着几个不起眼的青黄色果子，或是秋风里偶然飘来一缕独特的气息，才让人恍然——噢，是棵透着清香的臭皮柑树。

这名字虽然不雅，甚至还带些许贬损的意味。也许它的果子远不如蜜柑甜美，也不似脐橙光鲜，果皮粗糙，掰开时那股辛烈清苦的气味，能瞬间辣眼刺鼻，却提神醒脑。可就是这样一种树，在这湘南的乡间，却有着别样的尊严。老人们说，它的叶子可以煎水，化痰止咳；它的果皮晒干了，便是理气健脾的良药。它默默站在那里，以自身的“不讨好”和一身铮铮铁骨抵御着风寒，也疗愈着小疾小患，尤其是家里有小孩咳嗽的备上一些，守护健康。臭皮柑不是名贵树种，也入不了繁厅华园，却牢牢扎根在乡间的泥土里，汲取着最质朴的阳光雨露，汲取这天地间的精神，转化成一种沉静而实用的守护。

这姿态，像极了谁呢？不就是我们乡村学校最后守护者吗？

我的目光不由得望向操场，眺望着校园里那些忙碌、匆忙甚至弯曲的身影。冬日的清晨，最早亮起的是行政办公室的那盏灯；黄昏最后熄灭的，是教学楼班主任那一扇窗。他们的名字，或许鲜见报端；他们的日子，是在琐碎的校务、顽皮的学生、留守的孩童、一堂又一堂的课、一本又一本的作业里，静静地流淌过去的。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地“传道、授业、解惑”，像极了那臭皮柑树，春华秋实，年复一年，结出的果实未必人人喜爱，却自有其厚实的功用。他们把孩子们从懵懂引向开化，把文明的种子播撒在最基层的土壤，在其成长中起到一种“化痰止咳”的作用，化的是蒙昧之痰，止的是无知之咳。他们理的是少年成长之气，健的是乡土未来之脾。他们的工作，平淡得有些枯燥，可这平淡深处，不正是最坚韧的“抗炎”与“免疫力”么？抵抗的是时光的消磨与俗世的浮华，增强的是这片土地文化的体魄与精神的生机。他们是这所乡村学校的“臭皮柑”，不图赞美，不慕甘甜，只以自己特有的，甚至带点“呛人”的认真与执着，守护着一方小小的葱茏。

而学校所在地——许家洞镇711功勋矿的地层深处，埋藏着一个滚烫的秘密——711功勋铀矿。上世纪那火红的年代，为了那一声震惊世界的东方巨响，无数最优秀的儿女，从五湖四海汇聚到这偏僻的山沟。他们的故事，没有鲜花铺路，只有寂静的山岭与幽深的矿井。“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这十四个字，是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熔铸的誓言。他们隐去的，是个人的名姓与家庭的欢聚；他们扛起的，是一个民族挺直的脊梁。功成之日，惊雷响彻寰宇，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又像当初悄然到来一样，默默地转身，汇入茫茫人海，或继续留守在这片献出了所有激情与忠诚的土地上，成就了当年的繁华与规模。

个人之于时代就是一颗尘埃，必须服从祖国的需要与安排。当矿藏枯竭、繁华落尽，矿工和农民们总要寻求生活，留下的后代更要传承功勋精神和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曾多次带学生去第一功勋铀矿纪念馆。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那些简陋的工具、泛黄的图纸、模拟的井下场景，听着讲解员平静叙述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大国重器”的全部含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名为“奉献”的重量。一个孩子指着墙上那句标语，轻声念了出来：“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那一刻，教室外阳光灿烂，校园里的臭皮柑树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地上与地下，此刻与往昔，仿佛有了一种无声的共鸣。也让孩子们更加懂得：“今日的岁月静好，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作为学校管理者，更要做与时代脉搏共振，与悠远历史共鸣，倾听留守儿童与老师索求的共音者回话人，做许家洞711永远取之不竭的“精神富矿”和温暖传递者。学校大门口伫立着一块巨石，用朴拙有力的笔触刻写着：“恭敬努力、治理清明”这八个大字，这就是许家洞学校的“功勋矿”和师生们努力的丰碑与灯塔。作为教师和管理者，只有自己读过很多书，见过山外的精彩世界，拥有满腹的才学与抱负，具有教育情怀与爱心，才能给孩子们更广阔的舞台，才能为他们的一生奠定坚实的基础，为他们的未来激起更大的波澜。他们选择了这里，就是选择了坚守在这所学生人数不过数百，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学校，无怨无悔。许家洞学校的前身是原郴州市二中（又称“老二中”），原来都是许多名师聚集到这里，包括很多有抱负的名牌大学生和优秀管理者，甚至城里下来的名师有影响力的文化人，有人说“你们来到这里有点惋惜，屈了才，可以去更好更大的学校为教育做更大的贡献。”但他（她）们都只是笑笑，指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和那棵安静的臭皮柑树说：“你看，这里的天，很蓝；这里的地，很实。每一颗种子，都值得最好的泥土，期待长成参天大树。”

这里的教师没有丝毫觉得抑郁不平、怀才不遇，反而像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取之不尽的铀矿，他们积极乐观，眼里有光、心中有爱、脚下有力。学校的老师把每一位学生都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把孩子当做菜园的种子精耕细作、浇水施肥，期待硕果累累、春华秋实。学校把老师们都看作是宝藏，当做兄弟姐妹，细细了解他们的所需所求所长，鼓励他们钻研教学，人尽其才。年轻的教师，给予信任与舞台；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奉为支柱与智库。在大家的一致努力下，学校治理得井井有条，却非刻板僵化，而是一种洋溢着生命活力的秩序。常说：学校小，志气不能小。这“志气”，不是好高骛远的空想，而是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的笃定，是让每一个从这里走出的孩子，都带着阳光与底气的雄心。

学校里，围绕着一群可爱的孩子，凝聚着一批敬业的老师。他们的“精神”被凝练成十二个字：“坚守信念、严谨敬业、仁爱之心”。他们的信念是对教育价值的深信不疑；这敬业，是夜深人静时灯下备课的身影，是作业本上细致的红笔批注；这仁爱，是面对后进生时永不放弃的耐心，是学生生病时额头上那一抹关切的测温。这就是许家洞学校的教育工作者！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他们的战场，在三尺讲台，在课间走廊，在家访的乡间小路上。他们像极了那深藏功名的711矿工，将个人的风采隐去，将全部的心力，化作滋养矿脉的汗水与智慧，最终，托举起那“惊天动地”的事业——让一个个生命向着真、善、美蓬勃生长。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是对他们最好的写照。

这里你可以看到“乐学善思，求真务实，明礼笃行，勤奋上进”的学风。孩子们的眼睛是雪亮的，笑容是真切的。课堂上有踊跃的发言与好奇的追问，操场上有奔腾的身影与欢快的笑声。他们或许没有城里孩子见识广，但他们对知识的渴求一样热烈，对师长的礼貌发自内心，对脚下的土地怀有亲近。他们的精神面貌，像极了湘南山野间未经污染的风，清新、健朗，充满向上的生命力。这，不就是教育最本真、也最动人的模样么？

711子弟学校与许家洞中学合并三年来，虽然有磨合的艰辛，但管理者以真情和努力凝聚了力量，学校从环境卫生设备设施到文化内涵、精神面貌都在悄然改变着。久废功能室又启用了，计算机房用上了信息化设备，阅览室、图书室整理一新，科艺楼创意地将科技和艺术融合起来，艺术激发科学的灵感，碰撞智慧的火花，音乐教室里钢琴声悠扬，乡村少年宫舞蹈室宽敞明亮、书画室墨韵添香，图书馆恢复重建，琅琅书声、校园书香一点点丰厚起来了。更重要的是，一种气韵在流动，那是一种“臭皮柑”式的沉静务实与“功勋矿”式的隐忍奉献交织而成的气韵。它不张扬，却极具穿透力；它不华丽，却坚实无比。学校步入了发展的“新时代”，这个“新”，不在高楼广厦，而在每一颗被点燃的心，在每一份被坚守的价值，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那氤氲不散的、向上的精气神。

冬日暖阳，熨身慰心。我再次驻足于校门口的臭皮柑树下。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温柔地覆盖在干净的地面上。远处的山峦静默着，那里深藏着功勋的往事。而身边的教学楼里，书声琅琅，孩子们的笑语隐隐传来。

树还是那棵树，矿也依然是那座矿。它们一个在阳光下进行着最平凡的代谢，一个在黑暗里沉淀着最辉煌的记忆。它们似乎毫不相干，却又如此和谐，共同注解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关于“坚守”与“成长”的故事。这所学校，这些师生，不正是连接这地上与地下、往昔与今日，最生动、也最充满希望的振兴乡村的纽带么？

臭皮柑的清气，功勋矿的灵魂，就这样，静静地融进了许家洞学校的晨昏与四季，化作了琅琅书声，化作了奔跑的脚步，化作了黑板上吱呀写下的未来。这一切，无需多言，已然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最澎湃的抒情与无声的告白。沐浴着冬日的阳光，许家洞学校开启了新的征程，续写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