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腌腊，岁月生香

参赛作者：杜沂骏（郴州市宜章县第九中学）

指导老师：李晴岚（郴州市宜章县第九中学）

冬至一到，宜章玉溪河畔的风便转了性子。母亲站在檐下，伸手试了试风，回头说：“这风透骨干爽，晒腊味的日子到了。”这句话，像一道温和的敕令，让整个家都跟着活络、郑重起来。

肉，是早半个月就跟杨梅山镇相熟的农家订下的。须得是吃红薯、野菜长大的土猪，肉质丰腴，五花匀称，那肉色是鲜润的胭脂红，沾着山野的生气。炒盐是顶要紧的事。粗盐粒和着本地的红皮花椒，在大铁锅里用文火细细地焙，直到盐色微黄，那股子焦香混着麻香，直往鼻子里钻，热烘烘的，这便是腊味最初的魂魄。

待肉在椒盐中浸润透了，泛出暗红，便该请它们上架。长长的毛竹杆子早已擦净，横在院中，是接受阳光与风洗礼的祭台。母亲用铁钩稳稳勾起一块块肉，挂在杆上。最初的腊味，湿漉漉、沉甸甸的，在北风与冬阳共同的注视下，一日日地蜕变。你看那油脂，慢慢从肌理中渗出，不是腻光，而是一层似莽山云雾茶汤般的澄亮金黄油膜，凝结成晶莹的珠，缓缓滑落。肉色则一日深过一日，从深红到赭石，最后泛出沉稳的金光。

晾晒的日子，人是闲不下来的。母亲像个瞭望天时的农夫，心思全系在那一杆杆腊味上。日头太烈了，得把肉往阴里挪挪，怕“晒伤了油”；风里夹带了湿气，便得赶紧收拢，提回廊下阴凉通风处。我们孩子家也有任务——拿着竹竿，赶走那些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垂涎欲滴的麻雀。守着这一院子的丰腴，心里是满满的踏实。那香气也一日浓过一日，初时是清冽的咸，后来便融进了阳光的暖意、北风的凛冽，成了一种厚实而磅礴的“年”的味道。

有些人家至此便成了，我家却还有一道老法子。在腊味将成未成、香气内敛之时，父亲会搬出旧铁桶，垫上些米糠，再铺一层新鲜的松柏枝和晒干的橘子皮。点上火，只许它生烟，绝不起明火。那青白的烟，带着松柏的清气与橘皮的甘醇，袅袅地、温柔地缠绕上每一块腊肉，为那层金琥珀的亮色，再悄悄蒙上一层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烟霞色。这味道，便有了层次，是直白阳光后的曲折幽深。

等到以手轻叩，腊味发出“梆梆”的脆响，便是大功告成。最令人期盼的时刻到了，取一段五花腊肉，用温水洗净，上笼蒸至软硬适中。取出后趁热切成透光的薄片，肥肉如黄玉，瘦肉似玛瑙。真正的灵魂伴侣，是此时节莽山馈赠的冬笋——外壳还沾着湿润的山泥，剥开后笋肉洁白肥厚，透着清冽的甜香。

铁锅烧热，腊肉片下去，“滋啦”一声，晶莹的油脂即刻渗出，满屋都是咸鲜的暖香。待肉片微卷，边缘泛起焦黄，便倒入切好的笋片。霎时间，腊肉的醇厚与冬笋的清脆在高温中相遇、交融。只需少许干辣椒与蒜苗提味，猛火快炒，让笋片吸足腊肉的脂香，又保有自身脆嫩清甜的本真。

起锅装盘，腊肉的深红与冬笋的玉白相映，油光润泽，热气腾腾。夹一筷入口，先是腊味经时间凝练的咸香袭来，随即冬笋爽脆的质地和山野的清气在齿间迸发，化解了油脂的厚重。这一咸一淡，一醇一清，一韧一脆，恰如宜章这座小山城的性格——既有市井生活的扎实浓烈，又不失青山环抱的灵秀清新。就着一碗白米饭，这盘菜里，便有了整个冬天的丰足与慰藉。

当这道菜端上桌时，窗外往往已是万家灯火。一口腊肉，一口冬笋，这滋味里便蓄满了小城的全部温情：山与城的联结，人与人的牵挂，以及冬日里那份踏实而具体的暖意。而这满口生香的丰足，正源自檐下那场沉默的酝酿。如今望着这一排沉甸甸的收获，才懂得，宜章人晒的何止是腊味。晒的是对时令的敬畏，是对“家”这个字的物化守护，是把一段清冷扎实的光阴，耐心地、虔诚地，等待它发酵成温暖与丰饶的过程。北风愈紧，这味道便愈沉，年，也就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