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变迁

参赛作者：李邈媛（郴州市宜章县第九中学）

指导老师：李晴岚（郴州市宜章县第九中学）

记忆的起点，是宜章老家门前那道低矮的泥土坡，静静地卧在莽山的余脉旁。

我上幼儿园时，家就住在那儿。每天清晨，背着小书包去上学，都要与那条泥路作一番“斗争”。那是条土与石胡乱掺和的路，晴天走一路，尘土能扑满裤腿；雨天更成了噩梦，黄泥浆黏腻地裹住鞋底，每拔一次脚都要用尽力气。若遇上一夜大雨，小路便彻底沦为泥沼。母亲常背着我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有时实在无法，只得叹口气：“今天不去了吧。”

山坡上，几乎每家都在屋前用竹篱圈出一小块地，养些鸡鸭。天未亮，公鸡的啼叫便层层叠叠地响起；白日里，鸭群在积了雨水的洼地里扑腾，羽毛、泥点与别的什么混在一处，空气里总浮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童年嗅觉里最鲜明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土腥气。我那时总踮着脚尖，小心地挑选下脚的地方，可常常还是猝不及防地滑倒，坐在泥里嚎啕大哭。

奶奶屋里最珍贵的物件，是摆在柜子上的那台黑白电视机。外壳积着薄灰，屏幕闪烁时带着滋滋的杂音。奶奶常说，更早的时候，谁家若有台彩电，简直像有了块磁石。一到傍晚，左邻右舍的孩子，包括她，便会悄悄聚到那户人家的窗子下，踮着脚，伸长脖子，看里面那个小小的、彩色的世界。“连广告都好看哩，”奶奶眯着眼睛回忆，“人家心善，有时还会打开门，招呼我们进去坐坐。”那时，一方荧幕就是贫乏岁月里一扇通向斑斓幻梦的窗。

如今，再回到那座山坡，却像走进了一个被轻轻擦拭过的梦。

那条让我吃尽苦头的泥巴路，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坚实的水泥路，有些路段还铺上了黝黑发亮的柏油。雨水落在上面，很快便汇入路旁新修的排水沟，欢快地流走，再不会停滞成令人头疼的泥潭。路两旁不知何时栽上了香樟和小花，四季各有颜色，空气里是植物干净的清香，山坡终于重获了安宁与清爽。

奶奶的屋里，那台老黑白电视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智能投屏。手指轻点，整个世界扑面而来。如今，奶奶最爱看的，除了戏曲，还有本地新闻——屏幕里，莽山新修的悬崖栈道如游龙盘绕，山脚下的脐橙基地泛着金黄，更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与夜空中的星光连成一片。她总会扶扶眼镜，轻轻念叨：“你看，这是咱莽山的云海……这路，修得真远。”这方屏幕，为她打开的，是一扇能望见故乡群山如何奔跑向前的窗。

我于是渐渐懂得，故乡的前行与一个时代的伟岸，就凝结在这般具体而微的变迁里：它藏在雨后不再泥泞的鞋底里，藏在带着林木气息的清新空气里，更藏在小小屏幕所连接的、从家门直通世界的辽阔里。它不张扬，却扎实地托举起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门前那座沉默的山坡，便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它承载着从泥泞到坦途的朴素历史，也承托起了从贫乏到丰盈的踏实梦想。

而我，站在这条被时光仔细铺平的路上，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心中充满一种安静的明了。这明了，是对脚下这片山水日益深厚的挚爱，是对眼前这个让家乡日新月异的时代最深刻的感恩，更是对那股无声却磅礴、润泽我们每一处日常的力量，最诚挚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