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见

参赛作者：邝欣轶（郴州市第一中学）

应了春的邀约，也厌倦了这场停滞于往年的冬，我轻轻捏碎了用雪线编织的皎白之梦，来自北方的风失去了猛劲，拍在我背上也似乎多了一分无奈与欣慰。“你老了吗？又过了一年，我也许会更年轻些吧。”我心里嘀咕着。风没有说什么，一味地拱着我的背，或许年迈的老者更喜欢孩子气些，我也只好半推半就地来到了苏仙岭的脚下，他轻轻为我揭开了残冬为苏仙岭留下的幕布。

我认得她——一位同样的老者，春岚不语，褪去为冬天留下的灰色，抖了抖早已换上的绿色大衣，衣裳同样年迈，却又起了一些年轻的线头——高低不同的绿芽，“无伤大雅，只是些年轻的孩子。”山向我打趣着。

这真的是她吗？我曾自大认为夜晚的她就是她的全部，她向银河舀起一桶墨色的水，染就了自己黑色的面纱，人类却盗取了星星，关在黑铁的牢笼，作为路灯照亮了她墨染礼服的边饰，便高傲地以为看见了全部。

“进去吧，进去吧！去走，去看，山是一面镜子，你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北风说，“会有个孩子来接你的，我老了，不送。”我没说什么，春天托起了我的脸，我才得以看清天的全部，湛蓝，混着金色的光，没有黑夜的掩护，是我看清了山，还是山看清了我。

走进山的地界，便是走进了山的时间，流动的黄金自天际而下，树枝微张，捧住了这条金色河流的一支，叶片微亮，绿色的脉搏悸动，与春日的呼吸同频，金色的河流被斑驳树影裁成一地碎金，我向前一步，看清了脚下石砖刻着的“福”字，被碎金点燃了一角。时间在青石阶上留下刻痕，刻痕却又成为了时间本身，游人的嬉笑冲淡了来自过往沉重的气息，连同石缝间苔藓的微语，融进了薄雾。

坡道略陡，喘着气是常事，阳光愈加张扬，却细心地为我掸去衣间残留的寒气，这是冬天为注释而我留下的注脚，我固然是不需要了，我将亲自高歌于春天的礼赞。连续的弯道似乎千篇一律，竹与树的交叠却是一个又一个拐角后的奇遇，竹倚着树，树贴着竹，分不清是谁簇拥着谁，定睛一瞧，为青翠所裹挟的小道后又是亭台与涓流的芝兰之谊。

风沿着草与苔所掩小径袭来，施力轻柔，却挑起了我一个冬季所蓄下的鬓角，南方的风似乎总是要显得年轻些，夏天的风或许热烈得有些过了头，春天的到正好，一个褪去冬衣的孩子，轻巧的身体总该蹦一下。顽皮的孩子似乎总要带来些麻烦，才算得上还未长大的证明，她带来了一场雨，我踱进了一方亭中天地。我随手拍碎了自檐角落下的一滴春雨，下一滴却精准地击中了我的掌心，我笑了笑，这场孩子般的报复从不会使人恼怒。

磨去了雨的耐心，她便选择了悄然离去，我再次遇见了青色的石阶，踏着他走向山顶。泥土本应该是山的底色，光本无形，温度却赋予它质量，光沉入泥土，被种子托起，注入种子的血脉，紧接着便是肆意地生长，以纯粹的生意赋予土地绿色的祝福。

登上山顶，我却杳无兴趣，我曾无数次以此地窗，窥探我所寄托的人间，银河万点烛火，却败给了人间的繁星，水泥与理性构筑高塔，撑起了满墙霓虹，对于城市而言，昼与夜只是时间而非变迁，时钟上的指针转一圈并没有改变什么，无非只是光的方向恰好相反。春风伏在我的肩头，拨弄着头顶的树叶，“这就是你想看的了?只看镜子的背面是看不见东西的，那儿的白天和晚上没有什么区别，倒是起雾了，要我帮你吹吹吗?”她笑着打趣。

我没说什么，阳光总归比路灯要亮堂些，我在山的另一边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小道，春风为我拨开了一节俯身的枝桠，故作矜持着说：“里边请，先生。”我无奈地朝着她挥了挥手，她却躲开了我小小的报复。石阶向另一边打了一个转，我似乎多了一分小小的期待，我从未知晓山的另一边究竟能看到什么，过度沉溺于浮华的烟火，而抛弃了黑夜里所隐藏的一番光景，多少是有些得不偿失的。

山的另一面还是山，那是一片凝固的海，那是来自我脚下这片热土磅礴的生机，横跨千万年的静谧波浪，在此刻仍旧无声地翻涌。山的远处还是山，地平线仿佛成了古老而又美好的传说，极目远眺，唯有与天相连的山，在薄雾里淡没了绿色，徒留着微蓝的身影，隐于天之一隅，熔铸天之一角。

山顶的凉风灌入胸口，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一次风只是风，轻快而不聒噪，或许成长的代价总是失去些什么，明明很想拒绝，他却从不会遂我的意。我也记不清那是哪一个具体的日子，只记得晚霞将流动的火注入枫叶的脉搏，红了山头，红了秋，我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和山共同走进了冬天，她眠于天空馈赠的白玉之下，养精蓄锐，我反锁房门，缄默不语。山走出了冬天，我没有，唯独夜晚的山才能撑得起我孤独的狂欢，白日的山太热烈，太张扬，灼得我心头生痛，我只见过山在夜晚的模样，不是山躲着我，是我躲着山。

山是一面镜子，我究竟看见了什么？幻想着一直以来有着什么与我交谈，是山想要说出它所知晓的寓言，还是我想要倾吐我所彷徨的一切；孩子气的究竟是我所遇见的北风和春雨，还是那个始终不愿面对过去的那个弱小的我；我所恐惧的，究竟是看见真实的山，还是看见真实的我。

耳旁只剩风声，却分辨不出它来自南抑或是北，幻想中的谈话不再出现，唯独留下我的心跳在群山间悠远地回响。我曾无数次地害怕自己是否早已失去了踏入春天的资格，却在无意中将春的预告视作同白雪般速融的谎言，我渴望着它，我却拒绝了它。如我所见，春天早已到来，它温柔地过了头，没有计较我如何糟蹋它的一番好意，只是轻轻抹去我的泪水。

我伸出手来想寻找这无形的好意，才知它早已将我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