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泉

参赛作者：何虹霖（郴州市第十五中学）

指导老师：李娜（郴州市第十五中学）

这几日天气转凉，晚间看书时，手脚总有些冰浸浸的。夜里迷迷糊糊的，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冬天，被父亲搂在颠簸的大巴车里，朝着一个叫热水镇的地方去。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清冷，心里头却有一脉温温的暖意，缓缓地流着。

那路是真颠簸啊。大巴车像个咳嗽的老人，在山路上一起一伏。我坐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晃动，头不时撞在窗玻璃上，凉飕飕的。父亲便伸过手臂，将我整个儿揽进他怀里。他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襟口敞着，我便将冻得发红的脸颊贴在他毛衣上。那毛衣毛蹭在脸上毛茸茸，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是父亲的体温。我把手缩进他宽大的手掌里，他的手心很厚，很暖，能将我冰凉的小手整个儿包住。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掠过的光秃秃的树枝，可我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也不怕那颠簸了。父亲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衫，沉稳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那便是我全部的天地了。

关于温泉本身，记忆是极模糊的。只记得是露天的，石头砌的，水汽白茫茫地罩着一切。但那温暖，却是刻在骨头里的。一下水，那热便像无数柔软的针，密密地扎过来。我惊得往后缩，父亲却稳稳托着我，低声说：“莫慌，琪崽。”我渐渐放松，让那热流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最后连头顶心都暖烘烘的了。池边有相识的叔伯，见了我便笑：“城里的小妹子，可还受得住这滚水？”说着，递过来一小块烤得焦黄的糍粑。那糍粑外脆里糯，甜丝丝的，和着温泉水汽吃下去，连心里头都甜暖了。那时的热水镇人，笑容是真切的，声音是响亮的，他们的热情和这泉水一样，不讲究方式，却直接烫到你心窝里去。

前些日子，终于又去了热水。大巴换了新的，柏油马路也平坦。镇子已变得叫我认不出了。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宿，檐下挂着红灯笼。特产店里蜂蜜、红薯干、笋干、米粉等摆得齐整。现代时尚的温泉酒店立于街道两旁，一个个小池子隐在竹石之间，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我原怕这过分的齐整会失了旧日的温度。直到走进池区，一位大姐笑着迎上来，递上干爽的浴巾，嘴里嘱咐着：“慢些走，石板滑。”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着阳光，那神态竟叫我蓦地想起当年递糍粑的叔伯。泡在池里，邻池是一大家子本地人，老老少少，用乡音热闹地聊着家常，说镇上的变化，笑声一阵阵荡过来。一位阿婆注意到我，隔着水汽招呼：“妹子，这水温可合适？”我点头，她便满足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被日子浸润过的、踏实的幸福。

泡得浑身舒畅，便沿热水河披衣散步，见一口旧池，旁立石碑，刻着“红军池”三字。碑文记载，当年队伍途经，曾在此汲水疗伤。池水依旧滚烫地涌着，白汽在将晚的天色里升腾，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些年轻的身影俯身掬水，将冻僵的手脚浸入这一汪温热。原来，那滚烫的泉流，不仅暖过我的童年，更曾暖过一个民族的寒冬！这地心的火，从未熄灭！它流经战火，流经贫瘠，流经我平凡的童年，如今又这般静静地、丰沛地涌流在和平的时光里。

傍晚离开时，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暖金色。父亲走在前面，步履已不如当年矫健，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我默默跟着，心里那眼泉，又在汩汩地涌了。这暖意，原来从未离开过——它藏在父亲不再挺拔却依旧可靠的背影里，漾在热水镇人淳朴如昔的笑容里，更流淌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血脉里。变的只是光阴与样貌，那最珍贵的，却像地底的泉，始终温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