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752.曹晓伟 | 郴州市许家洞学校教师
2026-01-04 16:03:39

  曹晓伟

郴州市苏仙区许家洞学校教师

作者简介

曹晓伟,女,1980年8月出生,现任教于郴州市苏仙区许家洞学校。从小酷爱文学和艺术,爱好阅读和音乐。

创作背景:“我手写我心”,作者有感而发写下这篇真实、真诚的文字,送给自己的外婆。

代表作品

油菜花开的季节 

参赛作者:曹晓伟郴州市许家洞学校

外婆生于民国19年。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外婆总是梳着一丝不乱的学生发,冬天戴一顶毛线帽、穿一身蓝色布棉衣、一双解放鞋,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鲁塘镇上的糍粑和她爱喝的乡里粗茶叶,一个人坐几小时汽车到市里,再转车来到我们住的小镇,利索地穿过菜市场,横过铁路,走过河东的教堂,在天黑之前敲响家里的木门。

儿时的记忆温暖。每年,外婆每次来家里小住的日子,对我这个从小孤独长大的外孙女来说,就像是过节一样欢天喜地。

她不会给我讲童话故事,却把我当一个成年密友,喜欢给我拉家常,讲她故乡的事和风土人情,讲她在长沙乡里老家的几个弟弟、老外婆,告诉我:“那是你妈妈的舅舅和外婆……”

她用长沙县的乡音讲:“我和你外公从湘北来到湘南的矿山,你外公太穷,你老外婆特别反对,但我就图他人好。你外公还是细伢子时就是个孤儿了,在地主家里当了多年长工、本分做事,好心的地主夫妇在你外公二十多岁时介绍他进了矿山,我就和他一起过来。有了你妈妈和几个舅舅后,家里穷得买不起鞋,常常是红薯当饭吃。有一年,你妈妈的舅舅来看我们,送给每个伢子一双鞋……”

起初我有点听不懂外婆的口音,后来像听故事一样爱听。

她安静地坐在一把老藤椅沙发上,摘下帽子,捋齐头发,再戴上,端起母亲给她泡好的茶,时不时不紧不慢地喝一口,开始和我拉家常。我耐心地听着。小时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外婆来我家都有好多话对我说,后来知道那是隔代亲。外婆特别喜欢和我聊这些,她是外表内敛的人,所有的感情都包含在她一声声用乡音唤我的小名里、在她对我这个大外孙女热衷拉的家常里……那是她爬山涉水、远赴异乡的孤独内心,那是她的温暖倾诉,总得寻一个知音方才慰藉。后来,我终于懂了。

儿时的我对外婆故乡的亲人印象模糊,却对外婆的生活习性颇觉有趣,充满幻想,好奇得很。

外婆小时家境尚好,吵着要和几个兄长一同念书。读过几年私塾,写毛笔繁体字。在母亲参加工作后,外婆从鲁塘石墨矿寄来一封封家信,白色素笺上竖行的字,落笔总是“甚好,勿念”,淡淡的语调,恰如外婆闲坐窗下喝茶的淡定神情。

也许经历过民国和抗战年代的老一辈人,身上都有着宠辱不惊的淡然和知足。

做姑娘的时候,外婆生得白净秀美,生逢乱世,她常常不敢出门。她的家乡在离长沙五十里的望城县,老外公的一个侄子当时是民国广西铁路局局长,老外公投奔过去,在铁路部门工作。外婆有文化,却不敢出去找工作。因为世道艰难,局势动荡。日本人来时,驻军所到之处,凶恶之极,强奸妇女、残忍杀害,连孕妇都不放过……将几岁的孩童抛向半空,用刺刀活活穿破……十岁的外婆亲眼看到人间魔鬼的暴行,吓得和邻居姐姐躲进山里,等日本鬼子走后,才敢出山。老外公是家中独子,没吃过什么苦,日本人来时,他吓得六神无主,惊慌得也不请假就走了,等回来时再去上班却被革职。丢了工作的老外公返回湖南故乡,从此家道中落,一大家子布衣淡饭、简素度日,只求安生。

长沙乡里人爱喝茶,将粗茶用沸水一泡,大片叶子舒展开来,虽不及细茶的精美,却有一股山野的大自然的味道,清新平淡,一口下去,直抵肺腑,让人觉得心里舒坦、自在。就像乡里人自己做的棉布衣,朴素柔软,穿在身上,是心里的熨帖。每逢过年过节,乡里人开始炒黄豆炒芝麻,将黄豆和茶叶、芝麻、姜丝做成擂茶,一碗喝下去,有豆香、茶香、芝麻香,还有姜的辣香,十分开胃。

外婆从小喜茶,这个有益的习惯从十几岁时,伴随终身。到了夏天,她泡茶不断续杯,是可以喝完一开水壶的。儿时每次过年,在大年初二的一大早,我和父母坐长途汽车去给她和外公拜年,一路奔波,晕车得厉害,进门时,外婆已经准备好擂茶,待我和母亲一杯喝完,途中的劳顿和不适马上就消除了,我将每一粒豆子嚼得咯咯响,那淡淡的茶香和浓浓的姜味至今回味无穷。

她的生活习惯十分好。我和她睡一张床的两头,每天,她都要泡脚、在夜里九点半入睡,凌晨五点半准时起床,我在梦乡里隐约听到她穿衣窸窸窣窣的声音。等我们醒来时,她已经煮好荷包蛋,将一碗葱香面端上桌 。

在鲁塘石墨矿外婆家拜年的日子,外婆将我们和几个舅舅一家奉若座上宾,吃团圆晚饭的时候,我们夹一个鸡腿到她碗里,她就回夹一个亲手做的蛋肉圆子给我们。

过几天回程了,她和外公从矿部一路走下来,走过下鲁塘村的大片稻田地,将我们送到镇上的车站,执意要将车票钱塞过来。车缓缓而行,我看到她和外公瘦小的身影还站在路边,眼睛定定地张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迟迟不回去。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流下来……

外公是我在这个世上见过最老实的人。听母亲说,外公是一个脾气好到路上行人不小心将鼻涕擤到他身上,他都一声不吭、默默擦掉的人。外公小时苦得不行,是个孤儿,没有条件去读书。但他十分聪明,在鲁塘石墨矿当矿工后,在技术革新中提出用电打铁,从此结束了矿工们用手打铁的艰辛岁月,他因为勤恳地工作和那次发明被评上“省劳模”。但积劳成疾,一生勤俭,职业病石灰病越来越严重,七十五岁那年,下午还和几个邻居打了小牌,晚上辞世。当我赶去奔丧时,简朴的房间摆放着用了几十年的老家具,外公勤俭了一辈子,执意不愿添置新物,一件衣服可以穿二十年。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那是我见过的最简朴的葬礼。他是个默默无闻、老实巴交的工人,默默地仿佛是矿山随处可见的野菊花,不声不响地在深秋里开出的一朵小花。

外婆默默守候在旁,陪伴外公,走完他平凡朴素的一生。

外婆在矿部有时帮忙做事,但没有正式工作,家里的开支曾经都是外公一手经管,紧巴巴计算着度日。她从我几岁时,就对我念叨着:“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有工作,不要像外婆一样没有正式工作……”多年后我长大,常常想起她这句话,想起在凌晨前的黑夜,她也不开灯,怕吵醒我,黑暗中传来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我依然睡得迷迷糊糊。天光放亮的时候,外婆早已梳好一丝不乱的发,端上一碗葱香面……

我工作后有了自己的积蓄,开始天马行空、到处旅行,遍尝世间美食,可是,却再也找不到一种外婆的味道了。零九年下江南,第一次去周庄,找到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拍摄地,看到在晨光熹微的早上,几个头戴蓝印花布的阿婆坐在自家的小巷门口,卖咸萝卜豆干。我情不自禁地马上想到了我的外婆。尝了一口阿婆做的萝卜干,却觉得没有外婆做得纯香……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父母在、外婆在,不远游,心中百感交集。原来我年少轻狂、无知行走,努力寻找的美好的世界,竟然就在小时候的故乡小镇……我所到过的远方,不过是在更远的地方不断地回望故乡、回望外婆外公待了大半生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湘南山水阻隔,鲁塘镇毗邻郴城最大的县城桂阳,在古时已是十里之内不同音。鲁塘石墨矿下的下鲁塘村,在解放前坐落着一些湘南古宅,黛瓦白墙、雕龙画栋,湘南木雕的窗花,刻有梅花、童子、喜上眉梢、麒麟送子的图案。村里有一座土庙,供奉着土地神和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荒年的岁月,土庙里住着一些流落至此、衣衫褴褛的乞丐。村头有一座宝塔,像一支笔一样斜对着大山,倒映在池塘。那曾是一个有信仰的村庄。因为这座宝塔的庇佑和传说,村里的后生们好学勤奋,出了很多清华北大生。每年夏秋交替的时候,有考上重点大学或高中状元的人家,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全村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那情景就像古代科举考试中举的场面。镇上的同祥墟,逢每月三、六、九赶集。下鲁塘的农民将自家种的红心红薯挑到墟上去卖。外婆在每年冬天,买很多红薯,晒成红薯干,在饥年吃不饱饭的时候,红薯就成了一家人的主食。母亲是长姐,很顾家,为了补贴家用,几岁时就爬上陡峭的大山挑炭脚。后来小舅出生了,外婆家的光景慢慢好起来。

小舅是外婆最活跃聪明的孩子,最孝顺最喜爱的儿子。他喜欢带着孩提时的我和几个表妹,翻山越岭,爬上矿区的水塔、下鲁塘村的宝塔,或是有时去他在村里的同学家里玩耍。从海南部队回来后,小舅定居郴城。带着十五岁的我第一次下了学校旁边的馆子,请我和父亲吃了一顿大餐。带着我第一次去茶馆喝茶看茶艺表演。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

我21岁那年,突然接到大舅打来的电话。原来小舅出车祸去世了。留下九岁的婷妹和小舅妈,留下刚刚装修好的新房子,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

孤儿寡母,光景凄凉。

外婆、母亲、小舅妈三个女人哭得不行。那年夏天,我和母亲回去陪伴外婆。傍晚,外婆颤颤巍巍地挂上蚊帐,点上一盏灯,忽然流着眼泪反复叮嘱我:“好伢子,不要走夜路,晚上要早点回妈妈家,不要太晚了,不要走夜路,否则会撞邪……”我点点头,心里一酸,眼泪就下来了……那一刻,我猛然发现外婆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头发都白了……

经历了太多世事无常,从那以后,外婆更加信仰佛法。每到初一十五烧香拜佛,她一个人常常走到下鲁塘的土庙里,结缘一些佛书。并将这些书带给我和母亲。她告诉我,人生最大的福报是善终。

肇事司机赔的钱拿到后,按法律分本有一份是分给没有工作的外婆养老,但老人家心地太善良,看得开,体恤小媳妇拉扯孩子的艰难,心疼小舅的女儿尚且年幼,主动提出一分不要,全部留给她的小孙女。她与世无争了一辈子,即使是大媳妇嫌她,当着她的面对她颇有微词,她也不吭声不还击、只是默默自处。她是我见过最善良、安静、可敬、却又令我心酸的老人。

2010年,外婆享受到政策照顾分到一所地处造纸厂的廉租房,从鲁塘镇搬过来。她随二舅住进粉刷一新的房子。只是,这时的外婆已经过了八十,越来越喜欢独处,她常常站在窗户前看马路上的车来车往。我去看她时,她话也不多,已没有像从前那样喜欢和我聊天。有天下午,我叫了很久的门,她都没有开,急得我马上打二舅的电话。这时,门终于开了,她颤颤巍巍地探出头,原来她睡得太沉,没有听见。她的精神已大不如以前。享福的日子没过几年,突然有一天,二舅告诉我外婆说话不利索了,嘴巴有点向一边歪。我预感这是中风前兆,和二舅马上将她送往医院。体检时,我陪她去洗手间,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我帮她系好裤带,她不好意思一样,对我说:“外婆老了,不中用了……”。我安慰她,怕她难过。

所幸那次发现及时,外婆的病得到了救治,没有中风,尚能自理,但身体境况已开始走下坡路。

母亲身体本来不好,当时又照顾病重的父亲,弄得自己也病了,想接她一块住在镇上。但她执意不肯,养儿防老的传统思想在她的脑中根深蒂固,她对我妈说:“我有儿子,老了跟儿子住。”其实也是心疼母亲……

2014年,她从床边起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骨折,手术后,从此她不能行走。只能从床上慢慢挪到床边的沙发上,再从沙发上挪回床上,如此反复。

大舅将外婆从医院接到城里的家中去住,主要由大舅妈管理她的饮食日常,还不到半年,便生出许多矛盾,大舅妈当着她的面不停抱怨、指责她,有一次我们去看外婆时,大舅妈又当着她的面数落甚至辱骂她,而她只是默不做声,盯着大舅妈看了半天,眼睛里很复杂,有委屈、忍受、屈辱……可怜这个老实善良了一辈子的老人,晚年却要受儿媳妇的气……我很气愤,和母亲回去找二舅商量,二舅也很气愤,决定过年前将外婆接到鲁塘老家老屋,由他来照顾。

二舅离婚多年,他女儿已长大成家,嫁到长沙,他退休后闲不住,仍在矿山开电瓶车。于是,他和外婆住在七十年代的老房子,互相陪伴,度过了外婆生前最后安静的几年。

她的窗前有一棵老树,每次我们去看她,见她望着窗外出神,看很久很久。外婆是一个生性安静坚强、甘于寂寞的人,这种静心让她面对命运任何的苦难和不公,都那么沉默而笃定 。风霜在她脸上一刀刀凿下深深的皱纹,时光却沉淀了所有的幸与不幸,越是老去,她越是云淡风轻。

2017年岁末,我和母亲又去看望外婆,二舅照顾得细心,每天蒸排骨或炖鸡汤给她吃,但她的饭量已经减少到小半碗,脸上的皱纹如核桃壳一般,越来越深......肌肉萎缩,双腿越来越瘦......一个老人,走过了一个世纪这样漫长,经历了民国、国民党时期、新中国几个时代,到了晚年,如风中残烛,越来越安静,静得好像落雪无痕般默然。她对着窗外静坐,言语越来越少。午饭后,我给她剪指甲,她素来喜欢整洁干净,即使行动不便,也要将自己收拾得利落。枕头下压着一面镜子,她摸索出来,照着镜,捋一捋已经满头的白发。她跟我聊她的几个外孙女、外孙的近况,头脑十分清晰,仍是将我奉为知己姐妹般贴心,仿佛同辈的一种精神寄托。末了,她对我说了一句:“细妹子,碰到了就好好找个可靠的人成家有个娃,没有碰到,就要自己存钱老来依靠。”这句话深深地、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只是哪曾想到,这竟成了她临终前对我最后的话......

2018年春节,大年初一,我和母亲、婷妹去给外婆拜年。午饭过后,她交代二舅给我们买赶圩时的红心红薯,对我说腊八豆也不想吃了,她同龄的老人很多已故去,她怎么还在这世上,活够了。我安慰她说:“外婆是长寿善良的人,有福报,可以活到九十多哩。”她却不断看墙上的挂钟,催我们快走,说道:“天黑了不好赶路,鲁塘镇上的车不多。”走时,我忽然感到心里难过起来。在回城的路上,眼睛模糊了一路,脑海里不断翻飞着儿时的情景、外婆和外公的身影......此起彼伏。

初八的清晨,突然接到二舅的电话,哽咽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大闺女,你外婆她快不行了......”

当即租了车奔去,外婆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整个人瘦得好像小了一圈,只能进流食,但头脑仍然清醒,眼神坚定......母亲看到外婆的模样,哭出声来......

过完2018年元宵节的早上,外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看着我们有些激动,眼里含着泪,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看着她难受,自己心里如刀割一般,不知怎样可以减轻她的痛苦,我将她伸出来骨瘦如柴的手放进被子里,对她说:“外婆,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我知道你身体很痛苦,你就在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一直默念,这样就不会痛苦了,佛菩萨一定会带着你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净土,那里开满了莲花,远离这个世界所有的痛苦和烦扰。”外婆的眼睛里有了光,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她听懂了。她的呼吸越来越缓慢。最后一次进食,给她接完小便后,她安详干净地离开了这个尘世,享年八十八岁。善终。

几天后,外婆的灵车走过鲁塘石墨矿弯弯曲曲的山中小道,山下的油菜花开得一大遍,在阳光里黄澄澄地刺痛了我的眼,远近的大山绵延进深处,白云下面,外婆的老屋依稀可见...... 外婆生前流露出百年之后想葬回她的老家长沙望城县的想法,魂归故里。但她唯一在世的一个亲弟没有同意。因为当地封建思想的陋习,儿子为大,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再葬回老家。 我们按照她的又一个生前遗愿,将她和外公合葬在湘南郴州这个他们待了大半生、再没走出的小城。

从此以后,我便没有再回过那个童年的老屋。


作品点评

文章以细腻笔触勾勒外婆一生,串联民国岁月、矿山生活与晚年光景,于家常絮语中藏深情。外婆的善良坚韧、世事沧桑的厚重,皆融于具体而微的记忆碎片,情感真挚绵长,读来令人动容,是对亲人与岁月的深情回望。

编辑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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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    君

二审:张振萍

三审:全昌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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