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栖凤渡

参赛作者：邓楚蓉（长沙师范学院）

或许，你见过东江的云蒸霞蔚里，渔人乘扁舟撒下渔网，却未必知道，郴州街巷里，另一缕烟火正在升腾。灶台前，厨师舀起熬足三小时的鲜红鱼汤冲入雪白的瓷碗，烫好的鲜榨粗米粉一落，点上本地豆油和茶油，撒把葱花，食客便可开始享受了。出餐口摆着各式各样的榨菜凉菜：酸萝卜、海带丝、花生米……任君挑选。来得早的食客有位置坐，来得迟的也不着急，坐着矮凳拿个高凳当桌子，再迟些的，端着碗粉站在店门口亦嗦得不亦乐乎——这里是鱼粉的江湖，也是郴州人一天的开始。

儿时记忆是慢播的默片，蓦然一碗鲜红闪过，便是记忆里永远不变的味道——栖凤渡鱼粉。小时候，父亲总在清晨骑摩托带着我和妹妹来镇上吃鱼粉。老板娘见来了俩孩子，二话不说摆上两个饭碗，“鱼粉马上好！”粉端上桌，她转身又去招呼别的顾客。“要榨粉还是切粉？”她总是要这样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当顾客想吃的粉没了她就马上擦了手，脱了围裙去买。父亲不过匀个粉的功夫，老板娘就提着买来的米粉赶来煮下一碗粉了——只见她麻利地抓粉、揭盖、下粉，煮粉的时候也没闲着，往碗里放各种调料——盐、鸡精、豆油，偶尔抬头招呼来的客人，手里却没停，碗在哪，各种调料在哪她早已了然于心，这是数十年如一日煮就的胸有成竹，调好味，只见她左手握一大漏勺，右手执一双筷子站到锅前，身子微欠，左手先动，漏勺潜入锅内靠近跳动的米粉，右手紧跟其后，筷子一抄，米粉听话地跃进漏勺，这还没完，接着把漏勺放进一个凉水桶里过凉——这一步是鱼汤不浑、鱼粉保留韧劲的关键，是必不可少的，老板娘的手提着漏勺在凉水的表面沉浮几下，不能深，否则鱼粉掉下去，那就功亏一篑了，待白粉终入了红汤，便缀把葱花，淋上茶油，当她手臂的肌肉停止鼓动，这碗粉也就成了。

我和妹妹拿着筷子面对面坐着，吃得“咻哈，咻哈”，又辣又不能罢休，埋头嗦掉最后一根粉，我们抬起头，父亲看着我们脸上的“红油香肠”，笑得不亦乐乎，却被辣椒呛着咳了起来，妹妹仰着头指着父亲的脑袋，“爸爸，你头上怎么冒烟了？”这回，店里的人都或笑或咳了起来。这是最早的关于鱼粉的回忆，是热辣的，暖和的，就这么随着父亲头顶挥发的蒸汽、镇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有葱花蛋的香味，飘袅到我的小学生涯。

再大些，我能独自一人吃下一碗粉了。那时在镇上读书，每逢下雨的日子，母亲怕回家路上我们淋湿感冒，于是给我和妹妹每人几块钱，让我们到镇上吃粉。镇上有两家鱼粉店，我和妹妹总更偏爱那个年轻阿姨的粉店——她会陪我们聊天，问我们是哪个村的，猜我们的姓氏，说些她女儿的成长趣事，我们总听得津津有味……但后来她的店铺关门了，我和妹妹几次路过，却再也没看见她推开门笑着走出来的场景。“老姐，你说那个阿姨为什么要搬走啊？”“可能是为了她的女儿，她之前不是说过，想送她女儿去城里读书。”于是每次想吃鱼粉的时候，我总盼着下雨，在另一家粉店吃粉时，也会偶尔想起那个健谈的阿姨。

后来上初三开始寄宿，那时候，题山书海里，早上的那碗鱼粉成了我们心中唯一的慰藉——还没到食堂便能闻到鱼汤的鲜香，一进门就看到售餐窗前人头攒动，把碗递给阿姨，会得到一大夹白生生的粉，一勺飘着绿葱花和红油的鱼汤，一个绿壳大鸭蛋。为了这碗鱼粉，我们在十五岁的清晨百米冲刺了一整年。清晨的这抹暖意，化作最真情实意的盼头，送我们去追遥不可及的未来。

岁月驰骋，我十八岁那年离开郴州，来到长沙。公交车窗外，再也不是郴州街头随处可见的“老邓栖凤渡鱼粉”。有一回跑了老远去打卡一家网红鱼粉店，一尝却索然无味——鱼汤光辣不鲜，腌萝卜只甜不咸，更没有锦上添花的豆油的香，一问才恍然大悟：老板是栖凤渡人没错，但少年出郴，到如今鬓发微霜，几十年异乡岁月早已冲淡记忆里那碗鱼粉最初的味道了。线下寻味屡屡落空，翻遍外卖平台才终于找到一家正宗的……一口鱼汤入喉，悬着的乡愁终于落了地。此后不时就去店里吃，顺便跟老乡攀攀乡情。但就在个把月之后，粉店经营不善，老板决定搬走。半年后，我才又找到一家鱼粉店，把照片发给同乡的学姐，她欣喜异常：“想这一口好久了！这酸萝卜一看就很爽脆，鱼汤鲜红发亮，肯定很正宗！”店里的老板戏言：“有来这吃粉的老乡说吃了这碗鱼粉闭了眼身体和灵魂就有八成回到了郴州，还有两成是少了些辣椒——我在长沙开鱼粉店就不敢放太多辣椒，不过也为你们喜欢吃辣的准备了油泼辣子，喜欢吃辣就多加些!”学姐二话不说加了一勺：“这下是十成十了！”说完闭着眼故作陶醉地大嗦一口。我见状赶紧提醒：“学姐，别让红油溅衣服上去了……”

这些年，吃过那么多鱼粉，最好吃的，永远是离家最近的那一家粉店，一旦远了，滋味就淡了。

千百年来，郴江的游鱼见过太多的故事，却始终情愿化身一碗鲜香热辣的鱼粉，托举着每一颗或失意或漂泊的心。三国凤雏轻叹，一碗熨帖鱼粉呈上；北宋秦观迷津，一碗温烫鱼粉指途；如今郴江日夜沸动，只为与远行的游子一通灵犀……这几年，任舌尖上的山河千回百转，却怎么也绕不开这一抹鲜红——它早已成为我人生百味里，永恒的前调。

郴州人如何能离开鱼粉？鱼粉的热辣，激成郴州人的豪爽；鱼粉的鲜香，养成郴州人的重情；鱼粉的韧劲，磨就郴州人的坚韧。走千里路万里路，我还是忘不了，那碗烫贴过我肠胃，安顿过我灵魂的，永远的栖凤渡。

一颗紫薯的呼唤

参赛作者：邓楚蓉（长沙师范学院）

我执意不带电脑，想让琐事留在城里。大巴停在茶园，下了车，郁闷的心情却被太阳暴晒得无处躲避。来到茶叶加工厂，和茶叶同根同源的木板凳稳稳地托住了我。

闻着茶香，听着制茶过程，内心悄然宁静，对接下来的沃园之旅更加期待，特别是那久负盛名的紫薯。喉头涌出渴意，寻水误入食堂，碰见阿姨正在一个一个地“解剖”肥厚欲滴的青辣椒。难道，沃园这片土地有什么魔法？不然这抹只在画里存在的纯粹的绿，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紫薯呢，会是那种深邃到人心坎上的颜色吗？我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阿姨还在切，我跑出来收集沃园的其他色彩。

树上挂着小考拉妈妈和她的孩子的摆件，一根麻绳牵着随着风荡起了秋千，是古朴的土褐色，扔进森林里足以以假乱真。我突然想变成那块小小的木头，也这样荡起来。院子是露天的，可遮一些风雨，对面可以看到一个偶尔浮动着金光的人工湖。金鱼儿幸亏好看，圈养在这茶园亭阁之间，否则搁浅，不知大地宽阔，何处为岸。

下楼时看见楼梯边的小窗台，放着圆墩墩的橙红色的柿子花瓶，里面种着多肉，因为叶片太小，只能隔窗和偌大的枇杷叶对望。也有书纸，摆在楼下，不知哪一本，哪一行，会叩开人生的诘问，让我来到这，或轻易就离去。

归来的途中看见阳光下村民骑着三轮和电动车收工回家，怎么拍都觉得艺术感满满，扭头看见强光暴晒蓝色的伞，恍若没有沧桑，海洋再现陆地。瞥见藤蔓丛生栏杆间留下一个空洞，光太强烈，恍惚间竖琴误临人间，夏日变奏曲即将开演。而彭焕新先生，就是这场变奏曲里最深沉的那个音符。

彭焕新先生，传说中的硕士农民，近些年来在纸媒和新媒体曝光率都极高的一位人物，然而在见到本人后，他的平易近人是超乎所有人意料的。只见他把我们带进一个放满了金井镇特产的屋子里，绘声绘色地向我们介绍着，慷慨地邀请我们品尝红薯干。这儿的红薯真不是吹的，简直甜到人心坎去了，红薯都那么好吃了，紫薯还得了？

随后彭焕新先生又活灵活现地引出沃沃和园园这两个紫薯小精灵，它们竟然被大名鼎鼎的童话作家汤素兰女士写进了书里！这还没完，彭焕新先生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培育出来的农作物新品种，讲述着墙体上巨大的丰收画的由来，向我们提问仓廪设计的作用……午饭后，彭焕新先生进行了一场演讲，道出了他和紫薯的不解之缘。PPT上出现印着他的Q版头像的食品包装袋图片时，底下哄堂大笑。他指着图片，掷地有声地说，沃园请不起明星，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代言人！我看见他厚厚的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神采，听着他诚恳的话语，我渐渐摸到这个故事的脉搏。

多年前，有个少年寒窗十余载，囊中羞涩，最喜读书，远赴海南，学成归来，报效家乡。万里迢迢江水不能拦，万里澎湃江山只随念转。彭焕新先生回归故乡当然还有很多现实原因，大厂晋升艰难，父母日渐年迈，中年思乡血脉的觉醒……而让他真正决定越过琼州海峡，回老家种紫薯的原因，或许，是某个秋天某次梦中，他听到，千里外的乡土隐隐松动，一颗紫薯迫不及待生长，诱惑着游子将它大口吃掉，而他醒后，脚下却没有泥土。

此刻，我的心情犹如暴风雨后逐渐风平浪静的湖泊，而彭焕新先生和他的事迹犹如一颗沉重的石子，打破沉闷的湖面，激起生机的水花。田园梦，是每个中国人都要害的相思病。地下有刚埋下的紫色块茎在蠢蠢欲动，仿若所有在远方奔走的不系之身，被家乡魂牵梦萦的心有归处，在同频共振。

傍晚在心湖周围漫步，看到青蛙雕像和群山怀抱。听说童话就在这里诞生。他和童话作家一样，给我们造着人间欢梦。不过呀，他不是用笔，而是用守卫家乡人幸福安康的梦想，和一个个烤熟了会流蜜的紫薯，给现代的人们，渐行渐远家乡的我们，造了个理想家园，叫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