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摆渡人

参赛作者：蒋之阳（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黄艳晶（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东江湖的晨雾还未散尽，周老伯的船已经泊在码头。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滑进水墨画里。我坐在船头，看他古铜色的手臂稳稳掌舵，仿佛与这山水共生了一辈子。

“我十六岁就在这湖上撑船了。”他的声音像被湖水浸过，温润平和，“那时候没有桥，山里人要出去，城里人要进来，都靠这双手。”

船行至湖心，他忽然停下桨，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光绪年间的。“每摆渡一个人，他就投一枚铜钱进罐子，说要攒够了钱，给村里修条路。”

雾渐渐散开，露出两岸青翠的山峦。“路后来修成了，大桥也建了。”周老伯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桥墩，“可山里还有老人，习惯了坐船去看病、赶集。只要还有人需要，这船就得开下去。”

他指向对岸山腰的一处老屋：“那是李阿婆家。她儿子在广东打工，每年春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坐我的船回家。他说，不过这道水，不算真到家。”

船靠岸时，一位白发老人已在等候。周老伯小心扶她上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药袋。“陈老师，今天气色好多了。”原来她是山村小学退休教师，每周要去镇上医院取药。

船再次离岸。陈老师望着涟漪，轻声说：“小周啊，我教过的那些孩子，都是坐你的船走出大山的。你记得吗？那个总在船上看书的瘦小子，现在在北京当工程师了。”

周老伯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波纹：“记得，他每次回来还坐我的船，说在船上才能想清楚事情。”

正午的阳光洒满湖面，船行过一片芦苇荡。周老伯忽然哼起小调，是地道的郴州山歌。歌声苍老却清澈，惊起几只白鹭。

“这歌是我爷爷教的。”他说，“他说湖有湖的脾气，山有山的心事，撑船的人要懂得听。”

我问他还打算撑多久的船。

他沉吟片刻：“我儿子在城里开了家公司，总说要接我去享福。可是啊……”他摸了摸船桨，“这桨我得握着，这歌我得唱着。不然，那些等着坐船的人怎么办？那些关于湖的故事，谁来讲给下一代听？”

船回到码头时，夕阳正把湖面染成金红色。周老伯系好缆绳，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送孕妇急诊；某年腊月廿九，连夜接游子归家；某日暴雨，护送学生过湖参加中考……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工整的字：“东江湖水深千尺，不及郴人送我情——这是陈老师去年教师节写给我的。我说我一个撑船的，哪懂这些诗啊。她说，你这辈子摆渡的，不就是这份情吗？”

暮色渐浓，周老伯点亮船头的马灯。那盏灯在渐暗的湖面上，温暖如一颗不眠的星。

我忽然明白，郴山的灵秀，不仅在那青翠之中，更在如周老伯一般默默守护的人心里；郴水的温婉，不仅在碧波之上，更在一代代人的血脉相传里；而郴人的情意，就是那根无形的竹篙，在岁月长河中，摆渡着乡愁、记忆与生生不息的牵挂。

船还会开下去，在每一个黎明破晓时分。因为有些抵达，必须经过一片水域；有些回家，必须穿过一道情意绵绵的摆渡。而周老伯和他的船，就这样成了这山水间最动人的注脚——不是风景点缀了人，而是人，让风景有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