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画里的年光

参赛作者：骆艺丹（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黄艳晶（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我的家乡临武，静卧于湖南郴州西南一隅。史册载，战国时便设临武邑，汉高祖五年置县，至今已两千两百余年。这里没有名山大川的雄奇，却有如淡墨氤氲的民俗风情，在岁月里浅浅流淌，深深沉淀。

又是一年岁末，我穿过千里人潮归来。临武的街头，年味依旧稠得化不开。鞭炮声在暮色中炸响，大红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一条温暖的光河。舞龙队的锣鼓震天响，金鳞在光影中翻腾；踩高跷的艺人如履平地，引来阵阵惊呼。人群熙攘，笑声鼎沸——这一切都与我记忆中的新年重叠，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直到我在街角看见那个身影。

炭火小炉，铜锅微沸，麦芽糖的焦香如丝如缕。是他，那位做糖画的陈爷爷。

时光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沟壑，手却依然稳如年轻时。孩子们围成半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柄小铜勺。

记忆猛然倒流。

五岁那年春节，我第一次站在这个摊位前。那时陈爷爷的头发只是花白，笑呵呵问我：“娃子，想要个什么？”

“龙！”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轻转。糖浆如金线垂落，在大理石板上蜿蜒游走。须臾之间，龙首昂然，龙身腾跃，每一片鳞都清晰可见。最后点睛之笔，他屏住呼吸，糖丝轻轻一点——那龙竟似要活过来。

“小心拿着。”他将竹签按在糖画上，轻轻铲起，“这糖画啊，看的是手艺，品的是光阴。”

后来年年春节，我都会来求一个糖画。七岁那年，他给我画了只展翅的凤；九岁，是鲤跃龙门。每一年，他都会说些关于糖画的老话：“糖要熬到火候，少一分太嫩，多一分太苦，就像做人。”“这一笔一画，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心意。”

初一那年的春节，我站在摊前欲言又止。我要离家求学，去很远的地方。

“爷爷，给我画个简单的吧。”

陈爷爷看了我良久，手腕轻抖。这一次，糖丝勾出的不是祥兽，而是一座小小的城门楼——临武古城门的模样。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走得再远，这里是根。糖画会化，但手艺在手里，记忆在心里，就永远不会丢。”

那一夜，我举着那座糖画的城门，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中带着微苦，像极了离别的滋味。

“姑娘，要个什么？”

陈爷爷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唤醒。他竟认不出我了——也是，三年光阴，当年的孩童已成少年。

“要个城门楼。”

我说。他手微微一颤，抬头仔细端详我的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渐渐湿润：“是你啊……回来了。”

铜勺倾覆，糖丝流淌。还是那座城门，只是他的手已有些微颤。围观的孩子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爷爷，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们的家。”我和陈爷爷几乎同时开口。

相视一笑间，糖画已成。我接过那座晶莹的城门，暖意从竹签传到掌心。新的一批孩子又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睛里，映着同样的渴望与惊奇。

远处，电子灯笼闪烁着缤纷的光芒，手机播放着网络流行的新年歌曲。时代轰轰烈烈地向前，将许多旧物甩在身后。可总有些东西，像这街角的糖画摊，像陈爷爷颤抖却依然精准的手，固执地守在时光的拐角处。

它们不是化石，而是活着的记忆。糖画会融化，但熬糖的火候、运笔的力道、那些代代相传的口诀和心意，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个春节传到下一个春节，从未真正断绝。

夜深了，人群渐散。我帮陈爷爷收拾摊位时，看见工具箱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工整地写着糖画七十二式的图谱。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我孙子说，要帮我拍成视频，传到网上。”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骄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固守原样。就像这糖画，可以画龙画凤，也可以画古城门，甚至可以画任何新时代的图样。重要的是那勺中的温度，是那份愿意慢下来、将时光熬成甜蜜的心意。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陈爷爷推着小车，缓缓消失在灯笼的光晕里。糖画的甜香还萦绕在街头，与鞭炮的火药味、年夜饭的饭菜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临武特有的年味。

这座两千多岁的小城，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聚散离合。它把所有的故事，都熬成了糖浆，画进了一代代人的记忆里。糖画会化，但甜味留在舌尖；岁月会老，但有些东西，总会在某个街角，等着你归来，告诉你：根还在这里，从未离开。

而我们需要做的，不过是接过那柄小小的铜勺，在崭新的时光里，画出古老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