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井边的长卷

参赛作者：王梓伊（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黄艳晶（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糖浆在铜锅里“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像一汪熔化的琥珀。老艺人握着我的手，温厚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背。“手腕要稳，心要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糖浆般的稠厚。勺底的金线落在冰凉的石板上，顷刻凝固，先是龙角，再是龙须，最后是那片片清晰可辨的龙鳞。一条光影凝聚的龙，就这样在我手中诞生。老艺人将它递给我时，阳光正穿透糖画，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带走吧，”他笑，“把咱们郴州的‘甜’，也带去外面看看。”

那甜，清冽而悠长，瞬间将我拉回这个清晨的苏仙岭。山岚未散，石阶湿漉漉的，通往的仿佛不是山顶，而是时光深处。在白鹿洞前，母亲为我讲述那个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少年苏耽，白鹿，以及那场他挺身而出、拯救无数性命的瘟疫。传说里总有奇迹，而故乡的传说，却奇迹般地与一口井、一棵树紧紧相连。

我终于站在了橘井边。

井栏是凉的，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异常光滑。井水幽深，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苔痕，仿佛一眼能望穿千年的光阴。旁边那棵橘树，枝干虬结，苍老而坚定。母亲说，就是这口井，这棵树，在瘟疫横行时，用井水煮橘叶，救活了无数人。我弯腰，捧起一掬井水。水清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捧起的不是水，而是一捧沉甸甸的、流动的时间。苏耽母子早已化作传说，但这口井还在涌出清泉，这棵树还在年年结果。所谓“橘井泉香”，香的或许从来不是药，而是那穿越漫长岁月、始终未曾断绝的慈悲与守护。它让一个缥缈的仙话，落地生根，长成了故乡土地上最朴素的信仰——对生命的敬畏，对乡邻的担当。

这份担当，在东江湖的烟波里，化作了另一种模样。

午后，我遇见张伯，一位老渔民。他的船是湖上最旧的一只，动作却不慌不忙。收网，拣鱼，将大半闪着银光的小鱼苗又轻轻放回水中。“够吃就行啦，”他咧嘴笑，皱纹里嵌着阳光，“这湖啊，是大家的，也是子子孙孙的。”他指着远处水面上星罗棋布的生态浮岛，那里水草丰茂，宛如水上田园。他说，从前搞网箱养殖，湖水脏了，鱼也少了味道。后来大家懂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更要养山养水。如今，这湖又能清澈见底了。

他的小船“欸乃”一声，荡开碧波，缓缓融进远山的青影里。我忽然想起范仲淹的“渔歌互答，此乐何极”。这“乐”，并非简单的丰收之喜，而是一代人明白了自己并非自然的索取者，而是守望者。那份从“橘井泉香”传下来的、对家园的守护之心，在渔人放归鱼苗的指间，得到了最沉默而有力的延续。

夜幕为青石板路铺上深蓝色的绒毯时，我回到了郴州长卷。红灯笼次第亮起，将飞檐斗拱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又经过那间剪纸铺子。窗内的阿姨还在，她手中的红纸仿佛有了生命，剪刀行走之处，东江湖的波光、苏仙岭的轮廓，竟在方寸之间渐次浮现。最后，一个秀劲的“福”字居中而生，四周环绕的，便是整个郴州的山水缩影。

“剪的是‘福’，也是咱们的根。”她将剪纸对着灯光，光影穿透细密的镂空，在她脸上跳跃。

我恍然大悟。长卷里流淌的，哪里只是一条复古的街市？它是将散落在山水间的传说、湖岸边的生计、市井里的手艺，统统收拢、装订而成的一本活态史册。糖画的甜，是技艺传承的滋味；剪纸的红，是乡土眷恋的颜色。它们和橘井的水、东江湖的波光一样，都是“郴情”这本书里，不可或缺的篇章。

归家的路上，我轻轻舔了一口早已凝固的糖画。甜味依旧，却在舌尖化开更复杂的层次——有山泉的清，有湖水的润，有传说里的仁善，有现实中的坚守，最后，都归于这具体而微的、让人安心的甜。

青山无言，绿水长流。故乡的情意，从来不在宏大的宣言里。它就在这一口千年的井中，在一次克制的渔获里，在一勺糖浆勾画的轮廓里，在一剪守护山河形状的纸屑里。它由无数代平凡的手传递下来，交到我的掌心。

糖画终会融化，剪纸也会褪色。但那份让井水长清、让湖水长碧、让手艺长存、让“情意”永远有形状、有味道、有温度的信念，已经如同那枚糖画的印记，烙印在我生命的味蕾上，再也无法剥离。

我知道，从此无论我去往何方，我的行囊里，都装着一口名叫故乡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