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水汽 在异乡发芽

参赛作者：邓浩轩（湖南第一师范学院）

指导老师：谢梅（郴州市汝城县第三中学）

我总觉得，故乡是一个无法随身携带的词。半年前，当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把十八岁的我和两只笨重的行李箱，从郴州汝城的晨雾里拽出来，投进长沙岳麓山下的炽热阳光中时，我确信自己把什么丢在了身后。直到昨夜，在陌生的宿舍里被一场冷雨惊醒，潮湿的空气漫过窗缝，一种熟悉的、清冽的、带着矿物气息的湿润包裹住我。那一刻，我忽然闻见了汝城温泉的味道。原来，我带来的行李里，最重的一件，是那一缕早已沁入骨骼的、故乡的水汽。

我的郴州，是山与水在天地间一场亿万年的痴缠。记忆的起点，总是那一道白练。在汝城热水镇，九十八度的泉水从岩缝中奔涌而出，雾汽终年缭绕，硫磺的气息霸道又亲切。童年时，父亲总在冬日带我去。肌肤触及烫热泉水的刹那，所有寒冷与瑟缩都被“熨”平了，那个“熨”字，是皮肤教给我的。热流像无数温暖的触手，探进关节与骨髓，将一身疲惫与年少的愁绪，都蒸腾成氤氲的白雾，飘向莽莽苍苍的南岭群山。那时不懂，这水，是大地深处最慷慨的怀抱。

山是这怀抱的臂弯。郴州的山，是《山海经》里遗落的块垒。苏仙岭上，白鹿洞的传说与三绝碑的墨痕，让一座山有了文心与仙骨；莽山之巅，“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里，每一片树叶都在诉说比人类历史更悠远的故事。但我最念的，是家后面那座大家称为“白云仙”的地方。登顶无需宏愿，只为看一次日落。看残阳如血，将层层叠叠的丘陵染成无尽的紫色波涛，一直涌到天际线。那一刻，天地壮阔，人如微尘，而那萦绕心头的少年烦恼，也被山风吹散，落进深谷，变得微不足道。山教我沉默与仰望，水予我温度与包容。这一刚一柔，一静一动，便是郴州烙在我生命最初的模样。

可少年总向往着“山那边”的世界。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我的心早已飞越了南岭。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抖落鞋底的红土，想要忘记小镇街巷的狭窄。我觉得，故乡的一切，包括那过于熟悉的温吞的山水，都是我即将展开的炫目人生的反面。

直到我真的离开。

在长沙，一切都被按下了加速键。都市的声浪是立体的、永不停歇的轰鸣。我开始想念郴州声音的“形状”——那是清晨集市细碎的嗡嗡，是正午阳光下知了拉长的、金线般的嘶鸣，是傍晚东江湖畔，渔人收网时，水珠哗啦一声摔碎成千万片玉的清脆。在拥挤的公交与地铁上，人与人摩肩接踵却又壁垒分明，我开始怀念故乡温度传递的方式：是邻里间一碗新酿的米酒直接端到桌上的滚烫，是集市上阿婆将一把带着泥的葱硬塞进你菜篮子的不容分说，是温泉池里，陌生人间相视一笑的默契暖意。

最想念的，是一碗栖凤渡鱼粉的“烈”。滚烫的鲜红辣油，覆盖着细白的米粉和嫩滑的鱼片，豆油与茶油的焦香直冲天灵盖。在长沙，我再也寻不到那般决绝的、能让人瞬间鼻尖冒汗、眼泪直流，却又痛快淋漓的味道。这里的粉，似乎都带着一点湘中平原的圆融与妥协。我才恍然，郴州的山水，养育出的不止是温婉，更有深藏在南岭褶皱里的那一份“蛮”与“倔”。那是柳宗元笔下“欸乃一声山水绿”的野性，是湘南起义枪声里迸发的血性，也是我父亲那辈人，胼手胝足，在石头缝里也要种出庄稼来的硬气。这口气，原来也长在了我的骨血里。

如今，在长沙的灯火里回望，我才真正“看见”了我的郴州。我曾以为的“偏远”，成了守护它灵秀与古朴的屏障；我曾厌倦的“缓慢”，成了它酿造生活深意的必须。山水不再是阻隔，而是一种精神的隐喻。我终于读懂了秦少游那一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千古天问。郴江绕山，是一种缠绵的守护与依存；奔流向北，却又是生命必然的出走与追寻。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的写照吗？我们终将离开故乡的山水，但我们的血脉、情思与根骨，永远被那方水土所塑造、所牵绕。

上个周末，我独自登上岳麓山。站在山顶，向西眺望。视线当然穿不透数百里的云雾与丘陵，但我知道，我的郴州就在那个方向。山风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那一刻，我仿佛同时站在白云仙与岳麓山上，脚下是两条并行的、沉默的山脉，而我身体里，汝城温泉的热流正与湘江的浩荡水汽悄然汇合。

我终于明白，半年前那列火车载走的，不是一个逃离的少年，而是一颗被郴山郴水浸润过的种子。如今，这颗种子在异乡的土地上，借着记忆里的温热与湿润，正悄然发芽。故乡从未与我分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身上，完成它新的流淌与生长。那山，那水，那片土地滚烫的情意，已是我行走世间，最沉稳的底气，与最温暖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