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敏
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学生
作者简介
黄敏,女,2010年3月出生,就读于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九年级,曾获英语竞赛一等奖、三等奖,获评“优秀班干部”“三好学生”。
代表作品
不灭的面具——傩戏传承的“火种”
参赛作者:黄敏(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黄艳晶(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腊月里的湘南山区,空气清冽如刀。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将我和母亲甩在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油湾村”三个红字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探亲,亦非寻常郊游,而是为了寻访母亲口中那个“会跳舞的神灵”——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傩戏。
沿着一条被溪水声陪伴的村道前行,冬日的萧索在这里被奇异地驱散了。土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几乎家家门口都晒着金黄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像大地朴素的勋章。最引人注目的是村民们的脸——沟壑纵横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神平和;健硕的汉子扛着农具走过,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就连奔跑的孩童,脸颊上也带着山里特有的、健康的红晕。他们脸上都漾着一种满足的、踏实的笑意。我不解,这深山里的小村子,有何值得如此由衷的快乐与自豪?
答案在一阵突如其来、撼人心魄的鼓点中揭晓。
那鼓声从村子中心的古戏台方向传来,沉雄、密集,犹如大地的心跳。我们被吸引过去,只见戏台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踮脚望去,台上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寻常的戏剧。几位身着彩绣“法衣”、腰系红巾的舞者,正随着鼓钹的节奏奔腾跳跃。他们脸上戴着的,是色彩浓烈、造型奇古的木雕面具。有的双目圆瞪,口吐獠牙,状极威严;有的面容慈和,眉眼细长,似悲似悯。在急促的鼓点中,他们步伐刚健,时而如鹰隼搏击长空,时而如灵猿攀援山岳,手中的木制兵刃或法器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鸣响。那舞蹈充满原始的、近乎巫祝的力量感,仿佛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进行一场与天地、与神灵的对话。
母亲在我耳边低语:“这就是傩戏。古时候,人们戴上面具,就不再是自己,而是代神行事,驱邪逐疫,保佑一方平安。”
我却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怯。尤其是当那个青面红须、目如铜铃的“开山莽将”面具猛地转向观众席时,那穿透木质眼眶的目光,冰冷、陌生,属于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让我这看惯动画片的眼睛难以承受,不由往后缩了缩。
我的目光从光怪陆离的台上移开,在台下那一张张如痴如醉、被信仰与兴奋点燃的脸上掠过。最终,却定格在人群边缘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老人。他独自站在一株老樟树的阴影里,与周围沸腾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板挺直,即便裹着厚重的棉袄,也能看出肩背宽阔,骨架硬朗,像一棵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曲的老松。他的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皮肤是长年日照下的深褐色。然而,最震撼我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正牢牢锁在台上年轻的舞者身上,眼神炽热得如同两簇不灭的火焰,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毫无保留的欣赏,有如数家珍的了然,有深切的寄托,而在那火焰的最深处,我却隐隐看到了一丝……摇荡的灰烬,一种无法掩饰的、沉重的落寞。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鬼使神差地,我挤出人群,走到老人身边。我鼓起勇气,仰头问:“阿公,戏这么好看,您怎么还叹气呢?”
老人闻声低头,见是个城里娃娃打扮的孩子,眼中的锐利瞬间化开,变得温和。他粗糙的大手在我头上轻轻按了按,笑道:“娃娃,阿公没有不高兴。看到这些后生仔跳得这么好,阿公心里头,暖着哩。”
“可您刚才明明皱眉了。”我不依不饶。
老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一个孩子如此追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仿佛穿过眼前华丽的表演,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娃娃,”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湘南口音特有的醇厚,“你晓得台上跳的是什么吗?”
我有些心虚,母亲方才的讲解已忘了一大半,只得老实摇头。
“这叫傩戏。”老人的语气里顿时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情感,像在介绍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咱们油湾,就是这傩戏的老根。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跳了。商周时候传下来的,几千年啦!戴上面具,就不是凡人,是替天地行道、护佑乡亲的神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骄傲的光,“前些年,国家把它定成了‘非遗’,宝贝着呢!”
“那您一定也会跳吧?”我脱口而出。
老人眼中的光霎时暗了暗,像风中的烛火。“会,怎么不会?我从小就在这戏台边爬大,骨头缝里都记得每一个鼓点,每一式身法。”他抬起双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关节粗大变形,手背上青筋虬结,布满了陈年旧伤和厚厚的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在空中虚拟地比划了一个持斧下劈的动作,迅捷、精准、力道隐含。“可现在,老啦,这副身子骨,再也经不起‘踩九州’‘跳八卦’的折腾了。”
“您可以教别人呀!”我天真地说。
老人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波纹,那是我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苦涩。“教?娃娃,不是不想教,是……难啊。”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一些举着手机拍摄、面带好奇却疏离的年轻游客,“现在的后生,来看看新鲜,拍个照,容易。可要他们沉下心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学这费力不讨好、又不能当饭吃的玩意儿?”他摇摇头,“吃不下这份苦喽。再说小娃们,”他的目光又投向远处几个追逐打闹的儿童,“爹娘都盼着他们考学,出山,去大城市。这老古董,怕耽误前程哩。”
我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戏台下的热闹是别人的,而这位承载着古老技艺的老人,他的周围仿佛有一圈无形的、冰冷的寂静。那份将随他老去的孤独,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古老的鼓乐,此刻听来,竟像一曲辉煌的挽歌。
就在这沉默令人窒息的时刻,戏台前方,人群的最里圈,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持久的喝彩与掌声,中间还夹杂着兴奋的惊呼!
只见戏台下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舞动!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普通的棉袄,个头只比戏台栏杆高一点。他脸上,竟然也戴着一个略显笨拙、油漆却崭新的檀木面具,看造型,正是那威武的“开山莽将”。没有华丽的戏服,没有配套的锣鼓,他就那样,紧紧追随着台上“开山”演员的每一个动作,奋力地模仿着。
他的动作当然生涩,步伐甚至有些踉跄,旋转时差点摔倒,举“斧”下劈也软绵无力。但他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迸发出一股倔强的、不服输的力量。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份从肢体中满溢而出的、纯然的喜爱与专注。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副或许是他央求大人新雕的面具上,反射出笨拙却耀眼的光芒。
周围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善意的哄笑与鼓励。“好小子!”“有模有样!”“是我们油湾的种!”
我急切地转头,想对老人说:“阿公您看!有人学!有人愿意学!”
话未出口,我却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老人依旧站在樟树的阴影里,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完全变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不知何时已挺得笔直。他紧紧盯着那个舞动的男孩,那双原本盛满落寞与叹息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身影完完全全地吸进去,刻进去。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晶莹的液体,在那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他没有去擦,任由那泪光在眼中颤抖、汇聚。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不再是低沉叹息,而是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的,却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与狂喜的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砸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
“火种……”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亮,仿佛一股新生的力量正注入他苍老的躯体:
“是新的火种!没断!这火……没断!”
那一刻,台上专业舞者的铿锵鼓乐,台下孩童稚拙却认真地模仿,围观乡亲们热烈地喝彩,还有老人脸上那行终于滚落的、滚烫的泪——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曲远比戏剧本身更震撼人心的交响。
我忽然全明白了。
油湾村人们脸上的笑容,不仅仅是因为丰收或安逸。那是一种文化血脉得以存续、精神故乡未曾荒芜的踏实与自豪。那副冰冷的、令人生畏的傩戏面具,背后藏着的,从来不是鬼怪,而是千百年来,这群山林子孙对美好生活的炽热祈愿,是祖先与后代之间,那看不见却斩不断的、用舞蹈与鼓点传递的生命契约。
老人守护的,男孩无意中接起的,正是这契约的火种。
回去的路上,天色向晚,群山默然。我的手中,多了一个老人硬塞给我的、用桃木新雕的简易小面具,粗糙,却温热。
我回头望去,油湾村已隐入暮霭。但我知道,那戏台上下,有一簇火,刚刚被一双小手接过,正在一双老泪纵横的注视中,迎风燃亮。
这火种,关乎傩戏,更关乎所有在时间长河中,我们拼命想要留住、值得拼命留住的根与魂。它微小,却足以刺破传承的迷惘,照亮一条从远古通向未来的,生生不息的路。
作品点评
《不灭的面具》以傩戏传承为切入点,巧妙通过孩童视角与老艺人泪眼的对视,捕捉了文化火种传递的震撼瞬间。稚拙的模仿舞姿与沧桑的期盼目光交织,将“非遗”从抽象概念升华为可感可触的生命契约。文末“粗糙却温热”的面具意象,完美诠释了“郴情”深植于民间、流转于代际的永恒温度。文笔细腻传神,以小见大,在乡戏鼓点中奏响了文化血脉生生不息的壮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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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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