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入骨  他乡成故乡

参赛作者：谢梅（郴州市汝城县第三中学）

郴州的记忆，是水一样悄然漫漶而来的。我是一名娄底女子，我的记忆里，底色是山——是雪峰山东麓连绵的、沉默的、骨骼嶙峋的山。那里的山，是父兄的背脊，沉默地扛着天，也圈着一方水土与性情。所以，初嫁汝城的头一年，我夜里总觉得“空”。不是寂寞，是推窗望去，没有那熟悉的、墨黑的天际线温柔地压下来，四野太旷，星月太亮，风里带着我不熟悉的水汽与植物的潮润气息，像睡在一张过于宽大而陌生的床榻上。

最初的疏离，是在舌尖与耳畔。我听不懂那滑溜如游鱼、尾音俏皮上扬的汝城土话。集市上，卖菜的阿婆笑眯眯对我说一串，我只好窘迫地摇头。那话语的涟漪，将我温柔地隔在岸上。食物也是“异乡”的。娘家口味重，山椒的烈，柴火的烟，是直来直往的冲撞。而汝城的菜，总像蒙着一层水汽，温和，甚至有些淡，仿佛那滋味不是炒出来的，是温水慢慢煨出来的。我像一个笨拙的闯入者，用舌尖小心试探着这片土地的密码。

一切的转圜，竟始于一口泉。

是一个微凉的秋晨，心头积着些无可名状的乡愁。婆婆不言不语，牵我去了热水镇。当她引我踏入那氤氲的汤池，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像一声叹息，熨帖了所有紧绷的肌肤与心绪。我闭上眼，只觉得那热不是浮在表面的，它有一股柔韧的劲，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把积年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空。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懂得，这遍布郴州大地下的滚烫血脉，这千万年不息涌出的温热，不正是这片土地最沉静也最热烈的脾性么？它不喧哗，只是恒久地、慈悲地暖着你。就像我沉默的公公，就像总将最好的菜夹到我碗里的婆婆。

我开始学着用他们的眼睛，去看这方山水。

我登上苏仙岭，不再只是攀一座山。我在白鹿洞的传说里，听见了善意如何凝成石阶上的微光；我驻足“三绝碑”前，摩挲着秦观的词、苏轼的跋、米芾的字，那穿越千年的贬谪之痛与知己之情，竟让岩石也变得温润。原来，这里的山不是屏障，是驿站，是容器，承托过太多南来的孤寂灵魂，又将它们化成了文墨与传奇。

我更爱走向田野。看农人引一渠热水河的暖流，在寒冬里哺育一片青葱的菜畦。白雾弥漫间，青绿的生命在严寒里放肆地生长，那是一种何等的倔强与智慧。我也曾在夏夜，随邻家姐姐去东江湖畔。当浩渺的湖面吞下最后一缕霞光，万籁俱寂，只有星光落在水面，碎成千万点银，随着微波，一下，一下，轻叩着湖岸，也像叩着我的心岸。那一刻，没有娄底，也没有汝城，只有一片无垠的、柔软的水，将我轻轻托住。

去年春节，我用生涩却努力的汝城话，在祠堂的祭祖仪式上念完了祝文。散席后，一位族老用他满是茧子的手，递给我一块自家打的糯米糍粑，说：“妹古吉，你心里有热泉了。”

我怔住，旋即有热泪涌上。是的，五年光阴，郴州不再是我地理上的异乡。它那无处不在的水——滚烫的泉，浩渺的湖，润泽的雾，缠绵的雨——已悄然浸润了我这个娄底女子的血脉与骨骼。它将我山石般的记忆泡得柔软，又赋予我新的、温暖的基石。

我终于明白，故乡或许不是起点，而是终站。是当你用它的水煮开一壶茶，用它的方言唤出一个名字，心里涌起的那股妥帖的温热。郴山郴水，于我，不再是风景。它们是体温，是脉动，是我——这个郴州媳妇，生命里最新鲜、最古老的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