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宇宸
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学生
作者简介
曹宇宸,男,2010年12月出生,现就读于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代表作品
掌纹里的山河
参赛作者:曹宇宸(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黄艳晶(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大巴车在晨雾中缓缓盘行,引擎的低吼与山涧的潺潺水声,在车厢外奏着一支奇特的交响。车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漫山遍野的绿,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朦胧的写意画。空气清冽,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特有的芬芳。当车头轻盈地转过最后一道险弯,一片依山而建的灰色建筑群,如同一个沉睡了许久、终于被晨曦唤醒的巨人,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
这里,便是“711”。
这座占地近百平方公里的“时光小镇”,并非旅游手册上那种精心修饰的怀旧景观。它曾是一个真实、封闭而又沸腾的世界,容纳过两万六千多个鲜活的生命——矿工、工程师、教师、医生、孩童,他们在此工作、生活、相爱、老去,用平凡的血肉之躯,共同完成了一项沉默而伟大的事业。
天空飘着牛毛般的细雨,学校组织的研学队伍进入镇上的老俱乐部。室内光线昏黄,时间在这里仿佛陡然减速。我们每个人领到一顶天蓝色的研学帽和一面巴掌大小的国旗。帽檐下的我们,眼神清澈而好奇,与墙上那些褪色照片里目光坚毅的前辈,隔着漫长的时空无声对望。教官在台上讲解行程,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待我们再次走出大门,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炽烈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老师在前方驻足。那里矗立着一块赭红色的巨石,上书十一个斑驳却力透石背的大字:“中国核工业第一功勋铀矿”。
我们在此合影。镜头“咔嚓”一声,将我们这群少年人略带懵懂的脸庞,与这段共和国无法绕开的厚重历史,生硬而又必然地框在了一起。阳光滚烫地烙在肩头,那石上的字,也仿佛有了温度。
探访从一面墙开始。
那不是什么宏伟的纪念碑,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斑驳的水泥墙。然而,墙上却印满了成百上千个手掌印。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片无声的、由掌纹汇成的海洋。掌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有的宽厚粗糙,纹路如干涸的河床;有的纤小稚嫩,仿佛还带着奶香。岁月的风雨在墙面留下污迹,却让那些掌印的轮廓,在对比中愈发清晰、倔强。
墙的中央,是一行朴素的白色大字:“我的籍贯是711。”
我怔住了。籍贯,通常指向一个祖先曾居住的、地理上的故乡。而在这里,它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一个用青春和热血共同铸就的、精神与使命的故乡。
我忍不住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悬停在一个与我手掌大小相仿的掌印前。它并不完整,边缘有些模糊,但中指那道较深的纹路却异常清晰。恍惚间,我仿佛能感受到这掌心曾经的温度与力度。它可能属于一位十八岁就告别江南水乡、钻进这深山沟壑的女技术员,这双手本应执笔写诗或抚弄琴弦,却终日与冰冷的矿石和解算图纸为伴;它也可能属于一位沉默的矿工父亲,这双手在黑暗中开凿岩石,掌心磨出层层老茧,只为给远方的家人寄去一份微薄却干净的生活费,并在信中永远写着“一切安好”。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触碰上去。这面墙太沉重了,它承载的不是石膏拓印的形状,而是两万六千多次毅然决然地交付,是两万六千多个“甘愿在此埋名”的人生选择。他们将个人最鲜活的掌纹,印刻于此,便意味着将个体生命的轨迹,毫无保留地汇入了国家命运奔腾的江河。籍贯711,不是出生地的记录,而是誓言,是信仰,是终身的徽章。
穿过生活区,景象逐渐荒凉。我们走向那个传说中的矿坑。沿途是废弃的厂房、锈蚀的轨道、窗户洞开的宿舍楼。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昔日的机器轰鸣与人声笑语,被时光稀释后留下的残响。
然后,它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一个“坑”,而是一个令人瞬间失语的、巨大的地心入口。它如此深邃、如此辽阔,边缘刀劈斧削般陡直,宛如大地上一个平静而骇人的伤口,又像一只永远凝视苍穹的巨眼。探身望去,谷底深不可测,只有森森的寒气氤氲而上,夹杂着岩石与岁月尘埃的气息。导游说,最深处达数百米。
我无法想象,在半个多世纪前,没有如今这般重型机械的年代,人们是如何一钎一镐、一寸一寸地向地球的脏腑掘进。那需要何等的体力、毅力,乃至勇气。阳光此刻猛烈,照在对面坑壁上,裸露出层层叠叠、色彩诡异的岩层断面,那是被反复掏挖、筛选过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像一句无声的呐喊。
就是从这里,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腹地,一筐筐看似普通的“石头”被运送出去。它们经过千山万水,秘密地汇聚,最终在罗布泊的上空,化作那震惊世界的惊天一响,化作巨浪中潜行的蛟龙脊背。原子弹、氢弹、核潜艇——这些关乎民族存续的国之重器,其最初的力量源头,竟始于这深山之中,始于无数双布满血泡、紧握风镐的手。
最后,我们走进了山腹中的防空洞。跨入厚重的防护门,一步之间,是两个世界。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被骤然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榨耳膜的绝对寂静,和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潮湿。昏黄的应急灯在头顶延伸,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粗糙的岩壁上,仿佛行走在巨兽的食道里。
空气凝滞,混合着岩石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铁锈味。导游低声说,这曾是他们重要的地下工作和生活场所。我触摸着冰凉刺骨的岩壁,那上面或许还残留着某个疲惫身躯倚靠时的体温。在某个拐角,借着微弱的光,我仿佛看见:一群穿着旧工装、满脸汗渍与尘灰的人,正围着一张简陋的桌案,就着一盏矿灯,激烈地讨论着数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我看见一位年轻的母亲,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就着同样的灯光,匆匆给襁褓中的孩子喂一口米汤;我甚至听见,在深夜的寂静里,有人用口琴吹起一支遥远的家乡小调,琴声在巷道里孤独地回荡,慰藉着无数思乡的心……
这条长达数公里的隧道,我们快步走完,只用了十分钟。而他们,用了一生。他们的青春、爱情、梦想、健康,乃至生命,都默默地浇筑、消融在这片冰冷而坚硬的岩层深处。他们并非没有恐惧,也并非不想念山外那个鸟语花香的世界。只是,有一种更强大的信念,如磐石般压住了这一切个人的悲欢——让祖国,挺直脊梁。
走出防空洞,重返光明的刹那,我几乎有些晕眩。阳光再次炽烈地拥抱全身,山风浩荡而来,吹过我汗湿的掌心。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仿佛想握住那矿坑里升起的寒凉,握住那隧道中凝结的寂静,更想握住那面手印墙上传递而来的、跨越时空的磅礴力量。
站在矿坑边缘,望着这曾沸腾如火、而今归于沉寂的山谷,我忽然懂得了老师所说的“郴情”。这情,不在如画的山水间,不在飘香的诗句里。它如此沉重,如此滚烫。
它就在那面无声的手印墙上,每一个掌纹都是一条奔腾的支流,汇成民族自强的洪涛。
它在这深不见底的矿坑里,每一块破碎的岩石,都曾是一颗沉默而炽热的心。
它在防空洞永恒的阴冷中,而那阴冷,反衬出当年胸腔里那份信仰的灼热,足以燎原,足以抵御任何严寒。
它更在我们——后来者被深深震撼、继而沉静下来的心里。我们掌心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承托着千钧之重。那重量,是历史,是牺牲,是一段不该被遗忘的、用平凡铸就伟大的岁月。
大巴车启动,缓缓驶离。我最后一次回望,711在渐沉的暮色中,又恢复成一片安详的灰色剪影,静静枕在群山怀抱之中,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我摊开自己的手掌,年轻的掌纹纤细而清晰。就在这条条脉络之下,有一股陌生的热流在悄然奔涌。那是一种连接,一种传承。
山河依旧,而掌纹深处,已刻下了新的山河。
作品点评
《掌纹里的山河》以一面手印墙为情感原点,将711矿区的集体记忆凝铸成个体生命的纹路。文章以细腻笔触完成三层递进:从研学少年的视角切入,用“籍贯711”的震撼瞬间连接历史;以矿坑与防空洞的具象描写,承载“用一生走十分钟隧道”的奉献史诗;最终在少年摊开掌心的动作中,完成精神血脉的当代传承。通篇以小见大,让冰冷矿洞升华为民族脊梁的精神图腾,实现了历史厚重感与文学感染力的完美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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