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梓伊
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学生
作者简介
罗梓伊,女,2011年6月出生,就读于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初三。
代表作品
临武滴水酿时光
参赛作者:罗梓伊(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王妍(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晨雾如纱,轻轻笼着临武滴水源的轮廓。它源自山岩深处的一道缝隙,如大地隐秘的脉搏,自岁月深处汩汩而来。那水初现时极细,如丝如缕,悬在苍苔斑驳的岩壁上,于晨曦微光中渐渐饱胀,凝成一颗浑圆饱满的珠,颤巍巍地,终于坠下。这一坠,便敲响了山谷的清晨——叮咚一声,落入底下那口被时光磨得温润的石潭,溅起的水花细小如星子,转瞬即逝,却在潭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一丝沁凉便沿着皮肤漫上来,不是刺骨的寒,是一种清澈的、带着山体体温的凉意。这水太清了,清得失去了颜色,只见得河底每一块卵石都纤毫毕现。那些石头不知被水流抚摸了多少年,边角早已圆润,周身覆着墨绿或黛青的苔衣,软软的,随着水波微微拂动,像在低语。阳光此刻穿透林隙,斜斜地射入潭心,将荡漾的水面点化成一片细碎的金鳞,明灭闪烁。溪流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潺潺的水声便有了起伏的韵律,偶尔激起的浪花,飞沫般散落在岸边的蕨草与野花上,整片土地都因此润泽着,呼吸着,透出一股蓬勃的生机。
我沿溪徐行,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片宁静。未受日光直射的幽深处,滴水源是沉静的。岩壁渗出的水珠,间歇地滴落,在青石潭中击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空灵如古寺檐角的铎铃,又似隐士信手拨弄的琴弦。这声音反而衬得山谷愈发幽寂,仿佛每一滴水落下,都在丈量着时光的厚度,在坚硬的石上留下看不见的刻痕。而一旦步入光华照耀之地,景象便倏然活泼起来。光瀑自叶间倾泻,为嶙峋的山石、蜿蜒的水流乃至每一片草叶、每一瓣野花,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蜜色。鸟鸣自不可见的枝头跌落,清亮亮地混入流水声里;不知名的野花暗送着幽香,似有还无。此刻的峡谷,宁静依旧,但那宁静里分明有了心跳的律动,一种蕴藏着无限生机的、美的沉醉。
继续前行,水声渐隆,似闷雷滚动于远处。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道素练般的瀑布豁然垂挂于眼前。而就在那氤氲的水雾前,一个佝偻的背影静静地立着,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
那是一位老爷爷。他面对着飞珠溅玉的瀑布,一动不动,唯有衣衫的下摆在湿润的风里微微颤动。他的头发是那种经了霜的纯白,脸上的皱纹深镌,像极了脚下被水流冲刷出纹理的岩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望着奔腾不息的水幕,那眼神如此明亮,又如此复杂,仿佛盛着一整个岁月的悲欢。好奇驱使我走近。
“爷爷,您在看什么呀?”
他缓缓回过头,见是我,脸上的纹路便舒展开来,漾成一个极慈祥的笑。“在看水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厚。
“水有这么好看吗?您看了这样久。”
“水么,自然好看。”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瀑布,仿佛穿过那一片迷蒙,看到了极遥远的过去,“可我看了这么久的,又不是水。”
见我疑惑,他示意我在一旁光滑的石上坐下。潺潺的水声成了我们对话的背景音,时而激昂,时而低回。
“这滴水,有好几道细支流,”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在从记忆的深井里一桶一桶地打捞,“有一道,就流经我老屋的后头。小时候,那是我们一帮野孩子的‘天河’。夏天日头毒,我们就泡在水里,打水仗,摸小鱼,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每次玩得浑身透湿回去,我娘总是一边拿着干毛巾替我擦头发,一边念叨:‘又去玩水!着了凉可怎么好!’话是埋怨的,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嘴角也总是抿着一点笑。那毛巾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点刺,但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我娘身上的皂角香,好闻极了。”
他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真看见了那个赤着脚、头发滴着水的少年,和那位倚着门框、目光温柔的母亲。风掠过,几丝冰凉的水汽扑在我们脸上。
“后来呢,家搬到了城里。柏油路硬邦邦的,楼房高高的,自来水一拧就来,方便是方便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道搬走的还有好几户,儿时的玩伴,起初还通信,后来各自成家、忙生计,渐渐就断了音讯。他们……大概也早忘了那条小河沟了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被瀑布声淹没,“可水记得。它一直这么流着。我这次回来,就是特意来看看它。人走了,情好像还留在这里,被水汽润着,一点没干。”
正说着,一束阳光顽强地穿过水雾,恰好落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眼中的神色忽然生动起来,抬手指向瀑布顶端那些不断生成、坠落的水珠:“你看,那水珠子一颗颗掉下来,亮晶晶的,多像我娘当年眼里闪的光,嘴角含的笑。水啊,是活的。它记得住人,记得住事,记得住那些嘴上不说、却一直在心里滚烫的情分。”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飞泻的水流撞击在岩壁上,碎成万千珠玉,又在半空中拉起一片迷离的雾纱。就在那一片闪烁不定的光与水雾之中,我恍惚真的看见了:一位穿着旧式衣衫的妇人,坐在溪边的石上,含笑望着水中嬉闹的孩童;几个精瘦黝黑的少年,呐喊着从高处跳入深潭,溅起巨大的浪花;还有眼前这位老爷爷,他年轻时的背影,正俯身掬起一捧清泉……影像重叠交织,似真似幻,随着每一滴水的坠落生成,又随着每一圈涟漪的扩散湮灭。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滴水源的水,哪里只是H₂O的分子?它是时光酿成的酒,窖藏在山岩的深处,一旦开启,便醇香扑鼻,让人微醺。它是记忆编织的网,将散落天涯的容颜、声音、温度与气味,温柔地打捞、汇聚。每一滴水里,都可能藏着一个夏日的蝉鸣,一句母亲的叮咛,一次同伴的击掌,一缕离别的轻愁。它无声地流淌,却是一部用最柔软的笔触写就的地方史、情感志。
临武的滴水,是山与岩石在亘古沉默中缔结的契约,是人与自然在漫长厮守里养成的默契。它从不喧哗,只是静静地润泽一片山林,养育一方人烟,然后带着所有的故事,奔向更远的江河湖海。可无论它流到哪里,那最初的、最清冽的滋味,却永远留在了临武人的舌尖与心尖上。
于是,这滴水源,便成了临武人魂牵梦绕的根。远行的游子,身上或许沾满了异地的风尘,喉间或许习惯了异乡的滋味,但心底总有一处是润泽的,被那一滴故乡的水滋养着。那是乡愁最温润的形态——不是灼人的思念,而是涓涓不断的慰藉;不是撕扯的疼痛,而是绵长深情的回响。它让在外的漂泊有了牵系,让匆忙的脚步记得回首。
一滴水,小而脆弱,转瞬便可渗入泥土,或蒸发于阳光。但千万滴水,前赴后继,便成了溪,成了河,成了滋养生命、沉淀文明的力量。临武人心中的乡愁,便是这样:个人的记忆或许渺小如一滴水,但无数个人的记忆汇流在一起,便成了这条永不干涸的情感之河,承载着共同的历史、情感与认同,世代流淌。
暮色渐起,山谷中的光线柔和下来,将万物融成一幅水墨。老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向我道别,身影缓缓没入苍茫的林色里。我独自留在潭边,听水声琤琮。这声音,听过远古的风雨,听过先民的渔歌,听过孩童的嬉笑,听过离人的叹息,如今,又流入我的耳中,未来,也将流入更多临武子孙的梦中。
一山一水,皆为景致;一草一木,皆蕴深情。若问情为何物?它无形无质,却比山更沉,比水更长。你看那郴山叠翠,层峦间萦绕的是不绝的守望;你听那郴水含烟,涟漪里荡漾的是无声的叮咛。这情,就凝在临武滴水源的每一滴水珠里,清澈、温润,滴穿了坚硬时光,汇成了每个人心中那条名为“故乡”的河。
那河,永远流淌。
作品点评
文章以临武滴水源为情感载体,将清澈流水升华为记忆与乡愁的容器。通过细腻的景物描摹与一位老人的人生故事交织,巧妙地将水的物理形态转化为流动的时间与情感。文字温润如玉,意境深远,在山水对话中诠释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深刻主题,使乡愁具象为可听、可触的生命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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