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水谣

参赛作者：刘诗颖（郴州市第十五中学）

指导老师：曾志华（郴州市第十五中学）

郴州的水，是浸着人情温度的。

它不争不湍，绕着青翠的山与静默的城，潺潺地流了千年，把寻常岁月浸润得绵软而悠长。

晨光初透时，东江湖便醒了。雾从水面袅袅升起，轻柔地裹住远山近树。打太极的老人白衣翩翩，推掌转身间，衣袖带起的微风不经意拨开一片雾纱。那动作从容得像在与山水对话——每一式承接夜露，每一转呼应水波。早点摊的热气与江雾融在一起，鱼粉的香混着辣子与鲜鱼的醇厚，丝丝缕缕飘向江面。穿校服的孩子匆匆吃着，母亲在一旁轻声叮嘱。这不是画中景，是郴州人一日之初最真实的生机：一碗热粉下肚，整个人便和这片土地通了血脉。

日头渐高，雾散尽了，水的眉眼清晰起来。挑着竹筐的农人寻个阴凉处放下担子，“今早刚摘的——”尾音拖得长长，落入江水，化进一圈涟漪。孩子们蹲在浅滩，小手翻找最圆润的卵石，奋力掷向水面。“啪——”水花晶莹绽开，惊起芦苇丛里打盹的白鹭。鸟儿振翅掠过，翅尖在水上划出转瞬即逝的细痕。追着鸟儿跑的孩子，手里纸风车转得呼呼作响，那鲜艳的颜色，是静默山水画里最跳脱的一笔。

树荫下，石桌上棋盘已模糊不清，对弈的两位老人却毫不在意。“将军！”一声得意。被将了军的那位不急，慢悠悠啜一口浓茶，目光飘向江面——一艘小渔船正悠悠划过。输了棋，反而笑了：“让你一盘，明日再战。”便抓一把南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闲话谁家孙儿考了学，谁家新酿的米酒格外醇。这些琐碎的话，和着瓜子壳落地的轻响，都被潺潺流水接住了，带走，又似永远留在了这里。

日头偏西时，整条江都被施了魔法。金光从水底透出来，仿佛江底沉着无数温润的蜜蜡。放学少年骑着单车掠过，铃声叮铃铃一串，惊动水里的光，碎成万千晃动的金币。下班的人们步履慢了，有人索性在石阶上坐下，看对岸青山一点点染上橙红。浣衣的妇人举着木杵，捶打声沉稳而有节奏，肥皂泡顺着水流漂远，在夕照里闪着虹彩。她身边的水桶里，几根莴笋翠生生地躺着，今晚的餐桌便有了着落。这时的郴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收纳着所有人一天的疲累，用温柔的流淌抚平每一道皱褶。

夜色真正降临后，江边显出白日没有的深邃宁静。星子钉在天幕上，倒映水中，水便成了另一片星空。摇着蒲扇的老人们聚在一处，话头从今年收成跳到几十年前往事——“还记得那年的龙舟赛吗？”“怎么不记得，你差点掉水里！”笑声低低的，怕惊扰夜的安宁。垂钓者如雕塑般静坐，荧光浮子在墨黑的水面上一点一点，像呼吸。他也许不是在等鱼，只是在等一份与自我独处的完整。夜风从水面拂来，带着水草湿润的气息，掠过每个人的脸颊，温柔如吻。

夜深了，人声渐稀。只有郴水还在流淌，那声音白日里听不见，此刻却清晰起来——潺潺，淙淙，永不疲倦。它流过这座城市的酣梦，流过千百年来同样湿润的夜晚。它记得所有：记得妇人捣衣的杵声，记得孩童溅起的水花，记得离别时浸透手帕的泪，记得归来时第一口熟悉的鱼鲜。它是不语的见证者，却把一切刻在水纹里。

郴州的水从不壮阔惊人。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流着，把山的情意带给城，把城的故事传给远方的田。它流进稻田的沟渠，流进家家户户的水缸，流进滚沸的汤锅，最终流进每一个郴州人的血脉里。这水，早已不是自然之物，它成了记忆的河床，乡愁的源头，生命与这片土地之间那条永远剪不断的脐带。

它就在那里，潺潺地，把所有的烟火人间，都酿成了一首低回绵长、永不终曲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