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恒常的宁静中

参赛作者：曹润欣（郴州市临武县金江镇初级中学）

指导老师：周作诚（郴州市临武县金江镇初级中学）

我们金江镇的人，说起自己的家乡，总会先提那条河。

它就叫金江河，没有别的名字，坦荡得如同它自己。地图上，它或许是西河的一条支流，细弱得像根毛细血管。可在我们的生命里，它是动脉，是脉搏，是流淌在窗外的、永不疲倦的呼吸。

我的童年，是被河水浸染的。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夏日的午后，我被奶奶牵着手，踩着滚烫的鹅卵石滩，一步步挪向那片清凉的诱惑。河水是活的，阳光一照，满河细碎的金箔在跃动，晃得人睁不开眼。奶奶挽起裤腿，站在没膝的水中，用一只竹篮淘洗刚从地里摘来的青菜。水波温柔地漾着她的脚踝，菜叶上的尘土与疲惫，顷刻间便被带走了，只剩下鲜灵的、水汪汪的绿。我则坐在岸边，双脚泡在水里，看小鱼苗好奇地啄着我的脚趾，痒酥酥的，像无数个细小的吻。

河不深，却藏着一个宇宙。水草是墨绿色的绸带，随着看不见的韵律缓缓摆动。石头底下住着害羞的螃蟹，你掀开石头的一角，它便慌慌张张地横着遁走，留下一串细密的气泡。水最清冽的缓湾处，能望见底下浑圆的鹅卵石，白得像玉，赭得如铁，每一颗都被流水抚摸得光滑温润。我曾以为，时间就和这河水一样，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日日相似、亘古不变的。

后来我长大了些，不再满足于岸边。一个春日，我瞒着家里，独自沿着河岸向上游走。我想知道，这日日陪伴我的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路越走越窄，人烟渐稀，河岸的样貌却愈发野性、丰美起来。在转过一个长满青苔的岩角后，我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平素里熟悉的、温柔的潺潺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均匀地深呼吸。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断崖，河水在这里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化成了一匹三四米宽的素练。那水，是抛撒开来的、千千万万颗挣脱了束缚的珍珠，在空气中飞散、碰撞，激起一片氤氲的水雾。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竟在雾气中画出了一道极小、却极清晰的彩虹，仿佛一座微型的、通往仙境的拱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壮美钉在原地。我从未想过，在我熟知的、温顺的河流的上游，竟藏着这样一场义无反顾的奔赴。它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只知静静流淌的伙伴，它有它的力量，有它隐秘的激情与决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语文老师。他曾在课堂上，念过一句关于郴州的诗：“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当时懵懂，此刻站在瀑布前，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我的金江河，不也正是如此吗？它从莽莽群山的怀抱中来，一路收集雨露，容纳溪涧，它灌溉我们的田，洗净我们的衣裳，映照过一代代孩子的笑脸，然后呢？然后它毫不留恋地继续向前，带着我们小镇的温度、倒影与秘密，奔向西河，奔向湘江，最终，它会去往那个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叫作洞庭湖的、更大的水域。

这想法让我心头一震。我俯身，再次将手浸入瀑布下方的深潭。水极凉，激得我一颤。那穿过指缝的、奔流不息的触感，不再仅仅是清凉与快意，而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关于时间与宿命的领悟。这水，是过客，也是见证者。它看过岸边浣衣女子的青丝变成白发，看过光屁股的孩童长成撑起家庭的脊梁，看过泥墙黑瓦变成小楼白墙。它带走了落花、带走了枯叶、带走了无数个相似的黄昏与晨光，却将一种恒常的宁静，沉淀在了河床深处，也沉淀在了依赖它生活的人们的心底。

如今，我即将初中毕业，像一尾即将游出这片熟悉水域的小鱼。未来或许会离这条河越来越远。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身体里始终会回响着它的节奏——那春日的活泼，夏日的丰沛，秋日的澄明，冬日的坚忍。它教会我的，不是喧嚣的宣告，而是静默地流淌；不是固守一隅，而是向着更广阔的世界，勇敢地奔赴。

郴州的山水，山是脊梁，水是血脉。我庆幸，我的血脉里，流淌着一条名叫金江河的、朴素而永恒的歌谣。它在我窗外的日夜吟唱，便是这“郴情”于我，最贴肤、也最铭心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