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望山记

参赛作者：罗富莉（郴州市临武县金江镇初级中学）

指导老师：周作诚（郴州市临武县金江镇初级中学）

我的郴州，是从一条路开始的。

这条路，从临武县金江镇出发，穿过田野、村庄，蜿蜒着探进山里去。路的尽头，是西山。小时候，我坐在父亲的摩托车后座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路是颠簸的，像一曲未经修饰的乡间歌谣。风里带着泥土的潮气、青草折断的汁液，还有一种混杂着牛粪与野花的气息，那是我最早关于故乡的全部嗅觉记忆。路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跑去，山的颜色却在不断加深，由青绿变为墨绿，最后化作天边一道凝重的黛色剪影。那时候，“山”在我心里，是一个巨大、沉默、需要仰视的存在。

后来，路修好了。平坦的柏油路像一条光滑的缎带，轻轻搭在西山的肩膀上。我学骑车，终于能自己沿着这条路，慢慢骑向山脚。路好了，山却仿佛近了，也低了些。我不再只是仰望它，开始看清它肌肤的纹理——哪一片是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泛起温柔的碧浪；哪一块是裸露的岩壁，有着赭红色的、坚硬的皮肤，像一本需要耐心破译的石头书；山腰处，时常缠着一条乳白色的雾带，让山变得像个蒙着面纱的、羞怯的巨人。我学会了把车停在一边，走到路旁的溪涧旁。水极清，看得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倏忽来去的、寸长的小鱼。双手掬起水来喝，那凉意会“嗖”地一下，从喉管直落到心里去，整个胸膛都变得澄澈起来。我开始明白，山不只是用来看的，也是用来听的——听鸟鸣在幽谷里的回响，听泉水击石的清音；更是用来触摸和感受的——触摸一块被亿万年风雨磨圆的石头，感受林间漏下的阳光在手背上留下的、跳跃的暖意。

直到去年秋天，我才有勇气真正走进它的深处。和几个同学一起，我们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野径向上攀爬。没有路的地方，才是山真正的肌肤。我们攀着老藤，踏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呼吸变得越来越重，像拉动的风箱。就在我们筋疲力尽，几乎想要放弃时，一片小小的平台豁然出现。拨开最后几丛灌木，眼前猛地一空——我们竟站在了一块突出的巨岩边缘。

那一刻，我失去了言语。

整个金江镇，不，是整个临武的一角，像一幅被神仙不小心抖开的画卷，静静地铺陈在我的脚下。田野是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绿色棋盘，金江河像一条被谁遗忘的银链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像凝固的、青蓝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风从极远处吹来，鼓荡着我的衣衫，也仿佛吹透了我的身体。方才攀爬的辛苦、心中的郁结、对未来的迷惘，都被这浩荡的风席卷而去，轻飘飘地散入了无边的虚空之中。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小如脚下的一粒尘埃；又第一次感到某种奇异的丰盈，仿佛这万千气象，都与我有关，都流进了我的血脉里。杜甫诗云“荡胸生层云”，大约就是这般感受了。

下山时，夕阳正把它最后的金红色余晖，温柔地涂抹在西山的侧脸上。它又恢复了那副沉默、敦厚的模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山不再是那个遥远的、与我无关的庞然大物。它的一部分——它的寂静、它的坚韧、它包藏万物又沉默不语的胸怀——已经在我攀爬、喘息、最终被那壮阔景象所震慑的瞬间，悄然地种在了我的心里。那风景，变成了我心里的风景。

回望那条来路，它静静地卧在暮色里，联结着烟火人间与寂静山林。我终于懂得，所谓“郴山”，不只是地图上那片绿色的标记，更是我每一次靠近它时，那加速的心跳，那屏住的呼吸和那被山风洗净后、无比轻盈又无比踏实的自己。它是我出发的地方，也必将成为我远行时，回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