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时歌满绿豆香  如今遥望嘉禾月

参赛作者：黄佳琪（郴州市宜章县养正中学）

指导老师：李红莲（郴州市宜章县养正中学）

远方青山间，白云如浪般翻涌不息，门前香樟树下，奶奶枯皮似的双手轻轻地摩挲着树干粗糙的纹路，苍老的歌声在风中低声回荡：“我娘那个养女不择家——妈妈你害了我!”这带着破折号的悲戚调子，是家乡嘉禾一代流传的婚嫁习俗“哭嫁”。

常常听村里人说，奶奶活脱脱像一位“铁娘子”，扁担压弯了她的身子，她却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步三颠地上山路；她的镰刀总被磨得亮，一天就能把田埂里的稻谷收割完，任凭汗水尽浸湿衣衫也绝不喊一声累。十八岁那年，在包办婚姻的浪潮中，她嫁作了人妻，在那首《半升绿豆》中，裹着红嫁衣的她离开了嘉禾。鞭炮声此起彼伏，唢呐吹着一曲悲伤的哀调——那便是“哭嫁”。

可命运弄人，婚后仅两年，丈夫便因突发脑梗去世。“脑梗”——这个20岁的她从未听到过的名词，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刚有起色的生活，从不轻易掉眼泪的她，在那抹昏黄的油灯下，第一次默默地擦拭着无声的眼泪。直到现在，她再提到那段往事，唇周还是会不觉地颤抖。

后来奶奶的弟弟要结婚了，也就是我的舅祖父，她便带着年幼的我踏上了绿皮火车。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奶奶改嫁几年后头一次回乡。坐在驶向嘉禾的列车上，窗外风景缓缓倒退，不知道奶奶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田埂和村落时，心里是否翻涌着万千思绪——是对亲人的思念，是对过往岁月的感慨，还是对嘉禾这片土地深藏的眷恋？

走出车厢，脚下平整的水泥路令我心头一颤，记忆里的嘉禾总被黄土、飞沙和雨后的泥泞裹挟，那时谁出门不得高高挽起裤脚，伸一脚浅一脚地蹚路?而如今，连片的红砖小楼错落有致，红砖黛瓦在阳光下格外亮眼，整个城市是像是被重新描摹过一般，连空气都透着崭新的气息。

婚礼的锣鼓声震耳欲聋，鞭炮齐鸣，满院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可奶奶却这样被定在了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直到桌前放上的灯盏糍粑，香气扑鼻而来，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带有方言的“伴嫁歌”；“我那个养女不择家——妈妈你害了我！”我看见奶奶的眼眸忽地一下亮晶晶的，像一片大海，顷刻间包揽了所有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奶奶的故事是千万中国家庭的缩影，她额头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家”的分量，她掌心的每一寸老茧都连着“国”的温度，个人的坚韧是国家的基石，无数家的坚韧变成了国家强大的底气。

嘉禾虽小，却有其独特韵味。它没有莽山林泉幽谷的清幽，没有东江湖水天一色的浩渺，也没有仰天湖大草原草甸云海的苍茫；或许你会沉醉于雨中的濂溪书院，流连于秦少游笔下的三绝碑，追寻徐霞客探访过的郴州古迹，但这片土地于我而言，藏着奶奶最深沉的爱——是年节里唇齿留香的灯盏糍粑，是代代相传的倒缸酒酒香，更是鞭炮声中送儿女出嫁时那首饱含不舍的《半升绿豆》，这些寻常烟火里的记忆，才是嘉禾最动人的底色。

若你厌倦了人潮与喧嚣，不妨寻一段慢时光，去一个藏在湘南褶皱里的小城，那里的清晨或许有灯盏糍粑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飘出带着烟火气的米香；午后的老屋里可能有匠人正酿着一坛倒缸酒，让时光在酒香里慢慢沉淀；待到某个吉日，还能听见鞭炮声中夹杂着几句带着哀悼的“伴嫁歌”，那是乡土最温柔的絮语......

著名开国上将萧克将军曾经说过：“嘉禾人是打铁的，也是铁打的！”从锤打镰刀锄头开始，一锤一凿，造就了这座“江南铸都”。如今，千千万万像奶奶一般坚韧的嘉禾人民薪火相传，使平凡的这片嘉禾土地变得不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