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酒空留味  旧物已无寻

参赛作者：王甑枫（郴州技师学院）

指导老师：何俊杰（郴州技师学院）

嘉禾的早酒，从来离不开墟场的烟火，可那些盛着酒的旧时光、老物件，终究在时代里散了场，再也找不回来了。

爷爷那辈的早酒，藏在塘村墟的青石板巷里。南宋立墟的老墟场，三县交界的烟火最旺，天不亮就挤满了赶墟的人——卖粮的、挑货的、赶脚的，都往巷口老樟树下的小摊凑。爷爷守着巷尾的早餐店，天不亮就生起柴火灶，枯树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黑黢黢的灶壁上，又慢慢暗下去。他总弓着腰添柴，袖口沾着草木灰，蒸屉里的糯米粑粑冒着白气，裹着米香漫出店门，灶上的铁锅咕嘟煮着猪血汤，鲜味儿勾得人直咽口水。

我小时候总爱黏着爷爷，天不亮就扒着早餐店的木门缝张望。爷爷忙完一阵，会从蒸屉里捡一个最热乎的糯米粑粑，在掌心搓凉了塞给我，再捧着他那个豁口粗瓷碗，喊隔壁摊主用竹提子从陶瓮里舀自酿水酒。竹提子探进陶瓮，“吱呀”一声带出浑浊的酒液，顺着碗沿往下淌，爷爷赶紧用舌头舔了舔，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酒液带着淡淡的酒糟香，他就着一碟盐炒黄豆，再咬一口糯米粑粑，粗糙的滋味里全是营生的力气。那时的摊没有桌，大家或蹲或站，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竹提子碰撞陶瓮的脆响，混着早餐店的柴火烟味，成了早墟最鲜活的调子。

巷口卖豆腐的张阿婆，总爱端着小半碗豆浆来换爷爷的糯米粑粑；挑着担子卖青菜的李伯，会把最嫩的韭菜塞给爷爷做猪血汤的配料；赶脚的王叔每次路过，都要蹲在青石板上和爷爷对饮一碗，再把口袋里的炒花生倒在碟子里分着吃。那些日子里，青石板巷的风里都裹着酒气和人情味，连老樟树的叶子都像在听着人们的闲谈。

可后来，爷爷的背越来越驼，添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在一个落着细雨的清晨，他把那个豁口粗瓷碗塞到我手里，说“以后要记得这碗里的味道”，就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攥着那只冰凉的粗瓷碗，眼泪混着雨落在青石板上，熄灭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洇出小小的湿痕。再后来，青石板巷被拓宽成柏油马路，老樟树在墟场改造时被伐，粗瓷碗、竹提子早不见踪影，连陶瓮酿酒的老法子，都随着酿酒的老师傅一同逝去，张阿婆、李伯他们也渐渐没了音讯，再也闻不到那种混着柴火与酒香的质朴气息。

父亲的早酒时光，是从接过爷爷那口柴火灶开始的。改革开放后，墟场更热闹了，木棚子取代了露天小摊，条凳摆得整整齐齐，陶瓮换成了玻璃罐，酒也清亮了些。父亲接了爷爷的早餐店，木棚下支起了八仙桌，蒸屉里除了糯米粑粑，还添了糖糕、发糕，灶上的猪血汤里多了豆腐、酸菜。我总坐在父亲身边，看他用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喝酒，缸身磕得掉了漆，边缘却被摸得光滑。他会舀一勺温热的米酒给我，说“少喝点，暖肚子”，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甜，成了童年最难忘的滋味。

每天清晨，父亲和卖菜的街坊、赶墟的老客围坐，搪瓷缸碰得叮当响，聊的是早餐店的生意，是孩子们的学业，熟客之间还会把糯米粑粑、猪血汤互相推让。卖猪肉的陈叔总爱把肥膘多的肉留给父亲熬汤，开杂货店的林婶会把刚进的糖果塞给我；老客里有个姓周的大爷，每次来都会带一把自家种的薄荷，说“给酒里添点凉”。那时的木棚子是邻里的纽带，谁家孩子升学、谁家添了丁，在这里一说便众人皆知，连风从木棚缝里钻进来，都带着暖融融的笑意。

可后来，城市里的机会越来越多，父亲望着电视里的高楼大厦，眼神里满是向往。临走那天清晨，他特意摆了一桌早酒，把搪瓷缸擦得干干净净，给陈叔、林婶、周大爷他们每位老友倒满酒。“我去城里闯闯，等混好了就回来”，父亲的声音带着哽咽，老友们拍着他的肩膀，周大爷把那把薄荷塞到父亲手里，说“记得常回来喝口热酒”，搪瓷缸碰撞的声响里，全是不舍。如今，珠泉市场迁了新址，木棚子被装修精致的早酒馆取代，那个搪瓷缸被父亲留在了老家的橱柜里，“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渐渐褪色，父亲在城里扎了根，一年也回不来几次，陈叔他们有的搬去了儿女家，有的再也没出现在墟场，再也听不到那样酣畅的谈笑，再也寻不到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

如今我回到嘉禾，早酒馆里雕梁画栋，酒柜里摆满了果味酒、养生酒，扫码就能下单，甚至能外卖到家。我点了一碗号称“还原古法”的早酒，配着精致摆盘的糯米粑粑，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酒还是那个酒，菜还是那个菜，可再也找不到竹提子舀酒的笨拙，再也找不到粗瓷碗、搪瓷缸的温度，再也找不到青石板上蹲坐喝酒的身影，再也找不到老墟场里那种热气腾腾、吵吵闹闹的人间烟火。

我握着桌上那只光滑的玻璃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当年爷爷碗沿上未擦净的酒渍，也像父亲搪瓷缸里晃荡的暖光。窗外的街灯亮着，照不进老墟场青石板缝里的阴凉，也照不进木棚子缝隙里漏下的晨光。

我突然懂了，不是酒变了味，只是再也没有一双手会把糯米粑粑搓到温热，没有一群人会蹲在青石板上把炒黄豆分着吃，没有一阵风会裹着柴火烟和薄荷香，穿过巷子撞进怀里。

这杯酒喝下去，暖了胃，却空了心里的那个角落——那里原本摆着爷爷的粗瓷碗，放着父亲的搪瓷缸，蹲着张阿婆、李伯、周大爷他们，灶膛里的火永远噼啪响，老樟树的叶子永远在晃。

爷爷走了，带着他的粗瓷碗和柴火灶的记忆；父亲进了城市，把搪瓷缸和木棚子的闲谈留在了故乡。那些老物件、老场景，那些藏在早酒里的辛劳与温情，都随着墟场的变迁、时代的更迭，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的早酒越来越精致，名气越来越大，可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旧时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旧景致，都化作了心底的乡愁，在酒入喉间，泛起淡淡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