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祠堂，傩面藏旧忆

参赛作者：唐若馨（郴州技师学院）

指导老师：曹会平（郴州技师学院）

暮春的雨刚洒过临武的山野，我撑着伞逛进一座荒废半载的老祠堂避雨，却在戏台角落的木架上，发现了一排蒙着薄尘的傩戏面具。指尖拂过面具上冰凉的木纹，耳畔仿佛突然响起了悠远的唱腔与锣鼓声，将一段关于临武傩戏的过往，轻轻铺在了我眼前。

木架上的面具约莫十余张，有的歪斜地靠在角落，有的用麻绳松松系着，蒙着的灰尘遮不住底色的鲜活——青的如山野间的苍苔，红的似灶膛里的炭火，还有几张眉眼温和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朱砂红，像极了小时候在奶奶相册里见过的模样。我拿起一张刻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指腹摩挲过额间狰狞的纹路，忽然想起奶奶曾说，这样的面具是“驱邪的小鬼”，当年村里演傩戏时，戴着它的艺人一出场，调皮的孩子都会乖乖躲到大人身后。

雨势渐大，敲打着祠堂的瓦片，发出“哒哒”的声响，竟与我脑海里想象的锣鼓声渐渐重合。我仿佛看见戏台中央，几位穿着彩衣的艺人正缓缓登台：为首的戴着赤红傩公面具，手持笏板，踩着沉稳的舞步挪动脚步；身旁的傩母面具眉眼温婉，衣袖轻扬间，似在传递着祈福的心愿；还有戴着“小鬼”面具的艺人，蹦跳着穿梭在戏台两侧，引得台下村民阵阵欢笑。那时的祠堂定是热闹非凡，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台下摆着村民带来的小板凳，老人摇着蒲扇，孩子攥着糖糕，空气中满是香火味与饭菜的香气。

正沉浸在想象中，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是一位提着竹篮的老人，篮里装着几把青菜，想来也是避雨的。见我盯着面具发呆，老人笑着说：“姑娘，你也知道这傩戏面具啊？以前这祠堂，每到春耕、秋收，都要演傩戏祈福，这些面具，都是老艺人们一点点画出来的，我家那口子，当年最会画傩公面具。”

提起丈夫画面具的模样，老人眼里泛起了光，语气也添了几分暖意：“那时候每到演傩戏前一个月，他就把自己关在堂屋的小隔间里。先找村里老木匠选上好的樟木，削出面具的雏形，再用细砂纸一遍遍打磨，直到木纹摸上去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连一点毛刺都没有。画面具的颜料也讲究，朱砂要选色泽鲜亮的，兑上少量桐油调和，这样画出来的颜色不褪色，还带着淡淡的油光；画傩公额间的‘福纹’时，他更是慎之又慎，先拿细炭条在面具上轻轻打稿，对着镜子比画半天，确定纹路的弧度、长短都合心意了，才敢拿起毛笔蘸上颜料下笔。”

有一次为了画一张傩公面具，他连着熬了两个晚上。我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看见堂屋还亮着煤油灯，推开门一看，他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沾着朱砂的毛笔，面具放在桌上，额间的福纹刚画到一半，煤油灯的光洒在面具上，那半道纹路竟透着几分庄重。我心疼他，让他别这么拼，他却说“傩公是护着咱村里人的，面具画得周正，祈福才灵验”，说完又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继续画。老人的声音轻轻的，却把当年的场景说得格外真切。

老人说，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外出打工，没人愿意学这慢工出细活的手艺，戏班渐渐散了，丈夫画的那些面具，就和其他艺人的作品一起，被放在祠堂的木架上，一放就是好几年。“上次来祠堂，还看见几个孩子拿着面具玩耍，我赶紧给收了回来，这可是咱临武的宝贝，也是我家那口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糟蹋了。”老人的语气里，满是惋惜与珍视。

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祠堂的窗棂洒进来，落在面具上，驱散了几分尘埃。我把手中的面具轻轻放回木架，指尖仍残留着木纹的冰凉，心里却泛起阵阵暖意。这些蒙尘的面具，藏着临武人对生活的期盼，藏着老艺人们的坚守，也藏着这片土地独有的烟火与深情。走出祠堂时，山野间的草木带着雨后的清新，而那些关于傩戏、关于老艺人的过往，早已深深印在我心底，成为我对临武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