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糍粑里的岁月情长

参赛作者：王嘉欣（郴州技师学院）

指导老师：雷婉霞（郴州技师学院）

在湘南小城郴州市嘉禾县，有一种味道，穿过街巷烟火，漫过岁月长河，始终温热如初——那便是外婆手中那一盏金黄酥脆的灯盏糍粑。

自我记事起，外婆的厨房便是我味觉的原乡。每逢归家，未入门，先闻香——那是籼米与清水交融后经石磨缓缓流淌出的醇香，是茶油在柴火灶上微微起烟时散发的草木香。外婆总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立于灶前，身影在蒸气与油雾间朦胧又清晰。她手持长筷，眼含笑意，从翻滚的金色油浪中捞起一枚枚形如小盏、色如暖阳的糍粑，轻轻搁在竹篾筐上沥油。那“滋滋”的轻响，是我童年里最动人的郴州乡音。

灯盏糍粑，这深植于嘉禾人心头的寻常滋味，是游子魂牵梦萦的乡愁注脚。外婆常说，她这门手艺，是从她的外婆那里传下来的。米是自家田里产的晚稻米，水是后山引下的清泉水，连那炸糍粑的茶油，也是郴山丘岭间油茶果榨出的精华。简单的食物里，藏着一方水土的慷慨与深情。外婆将米浆舀进铁制灯盏模，滑入油锅，瞬间绽放成一朵金色的花。她说：“你看，这形状多像我们老屋用的油灯盏，照着人，暖着心。”

时光在油锅里翻滚、沉淀。从前，外婆头发乌黑，手腕有力，磨出的米浆细滑如绸。我趴在高高的灶台边，看她像变魔术般，将乳白的浆变成金黄的糍粑。第一口总是我的，烫得直呵气，外壳焦脆，内里软糯，淡淡的咸香中透着米粮本身的清甜。那味道，是郴州山水浸润出的质朴，是外婆手掌温度烙下的慈爱。

不知何时，外婆的发间落满了银丝，仿佛咱们郴州莽山冬日的雾凇。她的动作缓了，手会微微发颤，可每年我回家，那盏油锅必定会欢快地响起。她依然坚持自己推磨，“机器打的浆，没有魂”。我接过磨柄，跟着她的节奏，石磨隆隆，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米浆缓缓流出，时光也仿佛慢慢倒流。她说起年轻时，在各乡镇赶圩，灯盏糍粑是最俏的零食；说起困难年月，这一点油腥便是盛宴；说起如今，孙辈散在天涯，唯有这味道能把人唤回来。“糍粑趁热吃，人情趁暖惜。”这是外婆的哲学，朴素如郴州裕后街古老的青石板。

如今，外婆的记忆如同被东江湖的雾气氤氲过，许多人事淡去了轮廓。可奇异的是，一旦灶火点燃，油香飘起，那些关于郴州、关于老家节庆、家俗、物候的记忆，便又在她眼中清晰起来。她会指着糍粑说：“这叫‘金盏托福’，咱们老辈过年必备，祈福来年圆满光亮。”一枚小小的糍粑，竟成了打开往昔记忆的钥匙。

这盏糍粑里，盛着郴州山水赋予的质朴与灵秀，更盛着郴情绵长的守望。它从外婆的母亲手里传来，经过外婆的手，如今，我也学会了这套流程。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站在老家的厨房里，为我的后代，炸制这一盏金黄。让这属于郴州山水传统食物及感情，在油火的淬炼中，继续传递下去——因为食物会冷，岁月会老，但根植于一方水土的爱，永远滚烫，永远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