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山郴水图

参赛作者：曾彦杰（郴州市临武县第一中学）

指导老师：黄慧娟（郴州市临武县第一中学）

“爷爷啊，听我一句劝，把那幅画卖了，能卖个大价钱呢。”陈州靠在火车窗沿，又一次不耐烦地给老家的爷爷打电话。

下午的日头正好，窗外是一片片连绵的青山，江流弯弯曲曲绕着山坳，披着阳光像一位风尘仆仆的旅人，追赶着疾驰的火车。

“小州啊，这画可不能卖咯，把它修修，和过去一样好——”

“别再说你那套老话了，天天就守着这幅老画，日子有什么盼头啊。”

“我——我——咳咳……”

电话那头的爷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嗓子眼儿紧，止不住地咳。

“你、你！我给你那画笔，有没有好好去学画啊——”

未等爷爷说完，陈州便无奈地挂了电话。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谈到画，爷爷就固执得像头牛，总倔强地犁出三里地也不肯回头。莫非太多年没见，爷爷故意跟自个斗气？

太阳微斜，一束暖光落在陈州的眼帘上。看着手里爷爷给自个的画笔，陈州叹了口气，拉上窗帘，闭了眼，不再看那一路蜿蜒相伴的山水。

恍惚间，窗外的山水仿佛化作了墨色丹青……

他眼皮颤抖，紧握画笔，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陈州的眼前浮现一个人影，那人目光炯炯，手执画笔。战火四起，笔耕不辍。

他看见雄伟壮丽的莽山，几匹骏马隐于林间；看见雾影山容的苏仙岭，白鹿洞口仙气渺渺；看见辽阔碧绿的仰天湖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它们相互交织，与小城山水交融，细腻的笔触落下，最终绘成了一幅绝美的郴州长卷。

许多人慕名而来，希望得到这幅画。

一个人抱着哐哐作响的钱箱走来，带着铜臭离开了；

一个人捧着细细的桂东山茶走来，带着茶香离去了；

一个人拖着亮亮的钨矿铋银走来，带着尘土离开了……

人们匆匆走来，又纷纷离去。

但，一个人揣着视若珍宝的原作走来。

画家说：“您走吧，您出再多钱我也不卖。”

他一愣，随即打开画卷：“这是我画的山水画。我真的很欣赏您的画作，想和您换，可以吗？”

“先生，这是您的宝物。子罕弗受玉，我亦不受此画。”

那人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遗憾。

画作的名声更大了，他依然没有出卖。

直到日军到来。

“你到底卖不卖画？”

“不卖！”他目光坚定。

“不卖是吗？用他们的命——和你换。” 他们眼睛眯成一条缝，拧成一条长疤，狡黠地盯着画家，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中长枪，朝远处围观的群众作出开枪姿势。眼皮跳起，撂下话：“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见不到画，你知道的……”

人们窃窃私语，惊慌、恐惧、愤怒。有人悄悄跑出村，想去寻找帮助，有人抱着孩子，瘫倒在地上。

“我的孩子啊……”

“真是扫把星，守财奴。放着画不卖，假清高！”

“咱们福村出了个卖国贼，小汉奸……”

一道道话语像刺刀扎入画家的心，他嘴角止不住颤抖，噙着泪，看着平日和善的乡亲，还是没能吐出一句话。

他的心里像藏了块石头，硌得慌，喘不过气，吃不下饭，双眼失了神采。

风吹过，一张张他曾画过无数遍的山水画稿飞扬，沙沙作响。

翌日，他来到日军面前，交出了郴山郴水图。

他们撑起下巴，欣赏，煞有介事地点评，狂喜。可眼里藏不住的是丑恶的贪婪。

他们满意地收好画。忽然，拿出一把枪。

枪管冰冷地压进他的身体，风停了，连落叶都凝在半空。

他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他的嘴角罕见地露出一抹微笑。

一抹红色出现，鲜艳，在火药味的空气里飘动，清晰可见。

他感觉脑壳不再寒冷，很温暖，身子滑落，土地柔软。

他听见大地的轰鸣，在硝烟里呐喊，泥尘溅起，阖上漆黑的眼。

隐约间，他看见，日军带着画逃跑，村子得救了，他被别着红星的红军抱在怀里，静静地，安心。

光亮刺破长夜，画家抬起眼皮，他躺在床上，周围是面庞坚毅的红军和满脸愧疚的乡亲。那一枪在慌乱中只打伤了他的腿。

桌上，是那幅相比上交时更美的原画，和那支陪伴他许久的画笔。

画笔的锋毫温润，好似蘸了砚台上的水，滴泪。

“呜——”

“老天爷，终于到站了。”

“可不是嘛，不过老家的水上丹霞真不赖，比以前更美了……”

嘈杂的声音响起，陈州从梦中醒来，眼角晶莹，似有泪痕。

他睁开眼，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还触得到梦中那支温热的画笔。摊开手心，那支爷爷给的画笔正被紧紧握着，传来一阵踏实感。

回到家，他瞧见爷爷正补画。

一笔一笔，那手法是那么娴熟；双眼明亮，那目光是那么坚定，就像那位画家一样。

“爷爷，我回来了。”

笔尖轻落，最后一道裂痕被细细填满，如同岁月缝合了伤痕。

补画身影一愣，转头，露出欣喜的笑容。

“小州！”

黄昏里，陈州搀着跛脚的爷爷。夕阳把爷孙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郴山的轮廓里，分不出彼此。

“小州，你还卖画吗？”爷爷小心翼翼地问。

“从前，有人告诉我，‘不卖’，现在，我不会了，以后，更不会。”他轻轻地说。

橘黄里福城宁静，一行白鹇飞过天边，苏仙岭上夕光弥散，无限美好。

有些东西，万金难买；有些人，用一生守住一座城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