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油锅里的香

参赛作者：邓博瀚（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指导老师：黄艳晶（郴州市临武县第六中学）

清晨五点半，胡大姐的油锅便开始歌唱了。

那是郴州市临武县城里最早醒来的声音——菜籽油在铁锅里细密地翻腾，米浆入锅时爆出欢快的“滋啦”声，紧接着是肉末与葱花相遇时迸发的复合香味。这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每家每户的窗，把整座小城从睡梦中唤醒。

父亲说，这是刻在临武人基因里的闹钟。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在去年的冬天。父亲从广州工地上连夜赶回来，凌晨五点到家，行李还没有放下就拉着我去胡大姐的摊位。晨雾尚未散尽，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轮到我们时，胡大姐抬头一笑：“老规矩，二十个？”父亲用力地点头，像极了一个刚收到糖果的孩子。

那天的肉糍粑格外地金黄。父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闭着眼细细咀嚼，喉结上下滚动。许久，他轻声说：“就是这个味道。在广州的每个清晨，想的都是这一口。”

油锅里，新的米浆正顺着铁勺滑入，瞬间绽放成圆月的形状。

胡大姐的摊子很小，只摆得下一口油锅、一盆米浆、一钵肉馅。但她站在那里的四十年，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黎明。

她的动作早已化成了肌肉记忆——舀浆、加馅、覆浆、入锅，一气呵成。铁勺在油锅里轻巧一转，一个饱满的肉糍粑便脱勺而出，在滚烫的油锅中自由翻滚，渐渐披上一层金黄的外衣。

“你爷爷最爱吃她家摊位做的肉糍粑。”父亲望着油锅说，“他说这味道，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

这话不假。胡大姐的摊子再往北十里，就是临武秦汉古道的遗迹。两千多年前，南征的北方士兵思念家乡的面食，将南方的稻米磨成浆，掺入冷饭，在铁勺中炸成铜钱状的圆饼。他们用稻草串起这些“乌龟糍”，挂在腰间，走过骑田岭的每一寸山路。

历史的烟云散去，那些征战的脚步早已沉寂，唯有这油锅里的香味，穿越朝代的更迭，一直飘到了今天。

胡大姐不懂什么大历史，但她记得每一位老主顾的口味。李大爷要炸得老一点，王阿姨不要葱，上学的小胖要双份肉馅……她的油锅记得所有人的喜好，就像记得这座小城的每一个清晨。

父亲说，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外出打工，母亲一大早炸了五十个肉糍粑给他带上。汽车开动时，他隔着车窗看见母亲在站台上抹眼泪。那些肉糍粑他吃了整整一周，最后一个已经发硬，他用开水泡软，就着眼泪咽下。

“每一个在外地的临武人，心里都有一口滚烫的油锅。”父亲说。

这口油锅，炸了整整两千年。

从秦汉士兵的军粮，到如今寻常人家的早餐；从形似铜钱的“乌龟糍”，到寓意团圆的肉糍粑。变的是馅料，不变的是那口米香；变的是吃它的人，不变的是那份对故土的眷恋。

在深圳的流水线上，在广州的建筑工地里，在上海的写字楼间，无数个临武游子会在某个清晨突然想念这口味道。于是他们会让回乡的亲友捎带，用保温盒仔细装好，跨越千里，只为了在异乡的清晨，重温这份来自故乡的拥抱。

这些被油锅炸了千年的糍粑，早已不只是食物。它们是乡愁的载体，是记忆的锚点，是游子与故乡之间最坚韧的纽带。

去年，临武县政府想要把肉糍粑申报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当工作人员来找胡大姐录影像资料时，她紧张得手抖，四十年来，第一次把肉糍粑炸糊了。

“我就是个炸糍粑的，哪懂什么文化啊。”她红着脸说。

可她明明就是这千年文化最生动的传承者。她的油锅，连着秦汉的那口军锅；她手中的铁勺，与两千年前那些士兵使用的器皿有着相同的弧度；她炸出的每一个金黄圆月，都映照着历史的天空。

今年的清明节，我们全家去给爷爷上坟。供品中，父亲特意放了两个肉糍粑。

“爸，这是胡大姐摊子上买的，还是老味道。”父亲轻声说。

山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父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味道之所以能够流传千年，是因为它承载的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更是一个民族共同的记忆与情感。

如今，我在县城读初三。每次返校，行李箱里总会塞满父亲买的肉糍粑。室友们最初好奇这其貌不扬的食物，尝过后却都赞不绝口。

我给他们讲秦汉古道，讲北方士兵的乡愁，讲胡大姐四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讲父亲在异乡对这份味道的眷恋。讲着讲着，我突然理解了父亲那句话——

每一个临武人，都是这千年油锅里炸出的肉糍粑。外表朴实，内心柔软，经得起岁月的滚烫，守得住最初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