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深处话清明

参赛作者：胡湘楠（郴州市桂东县沤江中学）

指导老师：崔锦遐（郴州市桂东县沤江中学）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千古名句，为这个节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然而，在我的家乡，清明却有着另一番模样——它不仅是慎终追远的肃穆时刻，更是一场与艾香相伴、与亲情相拥的温暖仪式。

清明破晓，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轻纱，奶奶便已提着那只编竹细篾的旧篮，站在院中等我了。乡间小径上，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着天边的熹微晨光。远山如黛，笼罩在一袭乳白色的薄雾里，静谧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奶奶蹲在田埂边，那双布满岁月纹路的手，轻柔地拨开丛生的杂草。“瞧，这就是艾草，”她指着一株叶子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植物，声音温和如清晨的风，“叶子背面有一层白绒，摸起来像小娃儿的脸蛋。”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柔软的绒毛仿佛在诉说着大地初醒的秘密。

采摘艾草，是一场需要耐心的修行。它们的茎秆看似纤细，却蕴藏着柔韧的力道。起初，我笨拙的手常常将它们拦腰折断，奶奶便笑着握住我的手，引导我感受那份恰到好处的巧劲。“艾草有灵性哩，”她说，“你温柔待它，它便把最好的香气回馈给你。”渐渐地，我掌握了诀窍，伴随着清脆的“啪”声，一株株鲜嫩的艾草落入篮中，那清冽的草木香气，也一点点盈满了我的怀抱。

炊烟袅袅升起时，厨房便成了家中最富生机的所在。奶奶将洗净的艾草倒入翻滚的沸水中，为了锁住那一抹翠色，她总会撒入一小撮食用碱。艾草在热水中舒展、沉浮，独特的清香随之蒸腾，弥漫在屋子的每个角落，这香气不似花香甜腻，而是一种带着山野气息的、清透的芬芳，仿佛把整个春天都煮在了锅里。煮烂的艾草捞出沥干，便被放在老槐木制成的案板上反复搓揉。奶奶挽起袖子，双手用力，绿色的汁液慢慢渗出，与糯米粉交融，最终揉成一个光滑、温润的碧玉般的面团。我好奇地伸手触摸，那面团温热、柔软而丝滑，仿佛拥有生命。

接下来，便是包制艾糍粑的环节。奶奶将绿色的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再灵巧地捏成一个个小碗状的薄皮。她准备了两样馅料：一是用碾碎的花生米、芝麻混合着白糖，甜香醇厚；二是用油豆腐炒上春笋丁和藠头，咸鲜爽口。为了区分，甜馅的会捏成饱满的三角形，咸馅的则形如饺子。她那双巧手翻飞，一个个精致的糍粑便如艺术品般诞生，整齐地码放在铺了湿布的蒸笼里。

等待出锅的时光，总是甜蜜而煎熬。我守在灶边，看着炽烈的火舌舔着锅底，白色的蒸汽沿着笼盖的边缘丝丝溢出，最终凝结成晶莹的水珠，缓缓滑落。空气中艾草的清香与馅料的咸甜香气交织融合，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出锅喽——”奶奶一声悠长的吆喝，揭开了谜底。笼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更浓郁、更热烈的蒸汽扑面而来，待雾气稍散，便见一个个墨绿油亮的艾糍粑温润地卧在笼屉中，像雨后的青山，饱满而安宁。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顾不得烫，轻轻咬破那糯韧的外皮，艾草的清芬瞬间在口中绽放，紧接着，温热的糖浆便涌了出来，那甜，一直暖到了心底。奶奶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漾开慈祥的笑纹，轻声叮咛：“慢些吃，锅里还有呢。”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绵绵细雨，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显得愈发朦胧。屋内，艾香氤氲，亲情正浓。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清明的全部意义——它不单单是“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哀思，更是“游子寻春半出城”的眷恋。我们通过扫墓祭奠，与逝去的先人对话，完成血脉的追溯；我们也通过制作一枚小小的艾糍粑，与健在的亲人相守，完成情感的传承。那一缕穿越炊烟的艾香，是奶奶无声的爱，是家族绵延的记忆，更是游子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

梨花风起正清明。无论将来行至何方，只要在清明时节忆起这缕艾香，我便知道，归家的路，永远亮着一盏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