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林拾秋

参赛作者：曾绚（郴州市宜章县养正中学）

指导老师：陈钰婷（郴州市宜章县养正中学）

山岚还未散尽的清晨，雾气像轻纱般缠绕在林间。山风总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将树梢的刺球吹成沙沙作响的铃铛。父亲扛着竹竿走在前面，脚下的枯叶发出酥脆的声响。栗子林矗立在起伏的山坡上，墨绿的树冠间藏着青黄相间的刺球，像一盏盏小暖灯在晨光里摇晃。有些熟透的刺球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饱满油亮的栗子，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父亲选中了一棵老栗树，树干上龟裂的树皮昭示着它的岁月悠悠。竹竿轻叩枝丫的瞬间，树冠簌簌颤动，熟透的栗苞便欢快地跳入铺好的油布。滚动的栗苞彼此推搡，不少裹着蜜蜡的栗子从裂缝中探出头来，赭石色的表皮覆着极细的白霜，那是昨夜山雾凝结的糖粉。有个刺球滚到我脚边，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深褐色的光亮。拾起来时，指尖被绒毛般的软刺扎得发痒，却闻到清甜的奶香——这是裹着晨露的新鲜栗子才有的气息。

母亲蹲在油布边，膝盖抵着潮湿的山地剥栗苞，手指灵活地撬开刺壳，晨露未干的栗实从她指缝滚落竹筛时，带着新摘果实特有的体温。竹筛随母亲手腕轻旋，碰撞声像山泉敲打着鹅卵石。我嘴馋的剥开栗壳，淀粉质的甘甜在舌尖化开，那滋味里混合着泥土的腥涩、树脂的清香，还有晨露的凉意，构成任何精加工的城市炒货都无法企及的山野本味。

日头渐高时，我们坐在树根凸起处歇息。父亲用柴刀削着新竹竿，削下的竹屑打着旋儿落进腐殖土。远处传来竹耙刮过落叶的沙沙声，戴着蓝布头巾的农妇正将栗子拢成小山，她脚边的竹篮里，新采的鸡油菌与栗子依偎成暖色调的静物画。山风忽然掠过林梢，摇落一阵棕黄色的栗花雨。细碎的花瓣在空中翻飞，有几朵恰好飘进母亲的藤篮，轻盈地覆在栗子们圆润的脊背上，宛如为这些山野珍宝盖了床碎花棉被。

晌午的炊烟从山脚升起，我们手中的竹篮已经装满，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青褐色的外壳上，晨露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偶尔有几片金黄的落叶点缀其间，像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点缀。回头望去，整片栗树林正在秋阳里舒展枝条，那些未被摘尽的栗苞依然静静挂在枝头。它们不是被遗忘的果实，而是充满生机的等待。

山还是山，水仍是水，而我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赤脚攀爬的少年。郴州的山川草木，终是无声浸润了我的血脉，将我童年每一个奔跑的足迹，每一次被牵手的温暖，甚至每一口栗子的香甜，都酿成了如今难以割舍的故园情愫。

故乡是游子心头一粒种子，纵使漂泊千里，也在灵魂深处悄然萌芽；当人生行旅倦归，那结满记忆的枝蔓，仍温柔地缠绕住我们归来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