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根糍粑的怀念

参赛作者：李雨婷（郴州市宜章县养正中学）

指导老师：黄琼惠（郴州市宜章县养正中学）

齿间碾开蕨根糍粑的脆甜时，奶奶的身影忽然在蒸汽里清晰起来。

小时候父母忙，我被送到乡下。每到秋蕨冒尖，天还沾着墨色，奶奶就挎着竹篓进山了——她总说，孙女的馋虫比蕨芽钻得还快。晨雾像薄纱缠在竹篓上，归来时，蕨根裹着红泥，在篓底晃成跳动的褐星。奶奶擦着额头的汗笑：“崽崽乖，洗干净，晚上吃糍粑。”我抢过竹篓蹲在溪边，溪水冰得指尖发颤，红泥随波纹化开，溪水染成浅茶色，蕨根渐渐露出象牙白，像刚剥壳的春笋。

哼着跑调的儿歌往家赶，石臼早摆在院角。奶奶把蕨根码进臼里，抡木槌的姿势像守粮仓的老将军，“咚——咚——”震得灶上粗陶碗叮当轻响。我踮脚围着石臼蹦跳，裤脚沾着晨露的潮气，奶奶捶得更狠了，乳白浆汁顺着石臼边缘漫出来，青草混着泥土的腥甜扑进鼻子。阳光爬上她额头，汗珠滚成透亮的露滴。

灶膛里的柴火舔着锅底，铁锅吐出的白气缠上房梁，又漫过奶奶鬓角的白发。她把浆汁倒进锅，木铲划出道道银弧，浆汁稠成琥珀色时，香味弥漫整个院子。我趴在灶台边，看纹路在锅里翻涌，像整片山林的精气在跳舞。“奶奶！好香！”我拽她衣角，她笑着拍我手背：“小馋猫，再等盏茶的工夫。”半个时辰后，她端着青花盆出来，热气把她的脸烘得泛红。我伸手就抓，“啊——烫！”糍粑滑落在地，奶奶慌得跺脚，忙吹着我发红的指尖：“傻丫头，吹凉了再吃！”她指尖裹着灶火的温度，轻轻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仍护着青花盆里的糍粑。

吹凉的糍粑塞进嘴，外皮脆得咔嚓响，内里却绵得像云絮，野甜混着溪石的凉意在舌尖炸开——是雨后山林的清润，也是阳光穿透树叶的暖金。“太好吃了！”我含着糍粑嘟囔，奶奶往我手里塞了个更大的：“慢些吃，别噎着。”秋夜的风卷着稻香掠过院角，我们守着竹凳上的青花盆，数着银河里的星星，絮絮数着对城里的向往，却没数到离别来得那样快。

小升初那年，父母说乡下教学质量差，要接我回城。我哭着抓住奶奶的衣角，她摸我头：“奶奶老喽，爬不动城里的楼。你去看宽宽的路，想糍粑了就回来。”离别那天秋阳朗照，可我的眼眶里像压着暮色，攥糍粑的手沁出汗，把塑料袋浸得发软。奶奶站在路口，青布衫被风掀得飘起来，像株要被吹倒的老蕨。

如今我读高中，奶奶的背弯成了石臼的弧度，可每到深秋，总有个纸箱被从乡下出发的中巴车运来。撕开胶带时，溪石的凉、山风的腥甜扑面而来——她知道，城里的姑娘，年年盼着这口裹着山野记忆的糍粑，盼着那双糙手揉进的温软。